眼前人一袭绿白相间的长裙,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那双浅绿色眼眸,以及——
眉心那点红印。
少女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被编成了两股双麻花辫,在两侧带了铃兰花发饰,在发尾绑了浅绿色的发带,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饰品。
她怀中那束铃兰花在这凛冬时节竟也开的这般好……
萧杙甚至能隐约闻到眼前人身上微弱的花木清香,一时分不清是来自那花还是人……
他指尖轻颤,下意识蜷起了掌心。
见少年愣住,温郗微微歪头,再次重复:“你是谁家的兔子?”
看起来年纪不大,化形如此早,难不成是兔子族长?
不怪温郗认错,除两族混血外,没有魔族能随意隐藏自己的头角;除了萧杙,也没有哪个魔族能这么悠哉地躺在启明洲大陆。
而两族混血,自古便为世间所不容,难以孕育,难以存活,更难以长大。万年来,人魔混血也不过一二。
萧杙猛地回神,因温郗这个陌生人的出现有些紧张,额头处藏起的角就那般突兀地冒了出来。
温郗的视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那双角上。
萧杙心下一紧,已经预料到了温郗的反应。估计会如以往那些孩童百姓般哭喊着骂他是怪物,然后仓皇逃去。
温郗却只是眨了眨眼,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带上一丝好奇。“你的角……”
她已经确定这人不是兔子,毕竟兔子化形能力不足暴露出的应该是垂耳,而不是尖角。
萧杙下意识偏头看向一边,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眼前人看到自己怪异的模样。
总觉得,被她这样的人厌恶可能会很难过……
在二人的沉默中,温郗在脑海里将动物大全快速过了一遍终于想到了什么,低声呢喃道——
“原来是头牛。”
萧杙:?
她到底在说什么?
没道理,人魔两族应该用的是同样的语言啊?他怎么听不懂这人的意思?
温郗将花束背在身后,双腿一盘坐在了萧杙身旁的草地上,倾身去看他,铃兰花束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温郗:“你叫什么?”
“萧杙。”萧杙的嘴比脑子还要快。
“那个yi?”温郗继续追问。
萧杙抬手,牵引着被藏在灵根中的灵力在温郗眼前写出了一个字。
温郗将花束放在一旁,抬手摸了摸下巴:“杙?我记得,有小木桩的意思,你父母专门起的?”
萧杙点点头,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搓着衣角。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萧杙,潇潇水去,杙木巍巍。”
“你呢?”萧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追问温郗的名字,但他就是问了。
温郗:“温郗,温酒独酌,郗光普照。”
虽说话题是名字,但温郗的目光还是黏在萧杙的头角上。
她年年被束在岱舆山,实在是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更不用说这种化成人形的灵宠。
在外巡查的这一个多月,温郗的本性也渐渐冒了出来,不再是刚出山那般沉静,反而多了几分活泼——当然,她本人觉得可能是跟温言温语学的。
温郗那眼巴巴的视线实在忽视不得,萧杙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温郗抬手指了指萧杙的脑袋,一脸期待:“我可以摸摸吗?”
萧杙皱眉,眼底已经带上了戒备。
眼前人说不定是要迷惑他好将他捉去清理。
反正这几年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若不是萧杙本身实力不低并且跑得快,再加上换地方换得也勤,他早就被启明洲修士抓住绞杀了。
两方人向来是不喜他的,若是知道他的身份必定都觉得是一大耻辱,眼前人的穿着看着就像是哪家大小姐,周遭说不定亦有护卫相伴……
不过——
算了,是哪边的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人魔两族,大陆两端,从来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望着那双琉璃般的眼眸,萧杙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妥协,稍稍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温郗轻轻点了点那只小小的角。
硬硬的,温热的,像烧火棍。
萧杙移开视线,有些不好意思。
头角于魔族而言,是很重要的部位,非亲近之人不可触碰。
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这少女荒谬的要求。
或许,是为了感激她并没有如旁人那样对他厌恶抵触吧……
温郗收回手:“你是住在这的?”
萧杙摇头后又点头:“住在隔壁。”
魔渊……也算是隔壁吧。
温郗回忆了下地图:“隔壁的林子?”
萧杙虽然疑惑温郗为什么会觉得他住在林子里,但眼下似乎除了点头也没别的选择。毕竟他若是说自己住在城里也不现实,他在这城里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温郗:“那,你父母呢?”
萧杙:“死了。”
此话一出,温郗陷入了沉默。
边界城池战事多发,确实有许多孩童少年的双亲会因战事死亡,没想到连这些妖兽灵宠也是这样的处境……
萧杙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岁时,我父母就逝去了。”
那双如玉石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萧杙垂下眼睫,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接触。
温郗:“你父母没有将你托付给旁的族人吗?”
萧杙迟疑地摇了摇头:“没有。”
托付了也没用,曦沉就是担心看见他会忍不住动手杀他才把他打发到边界的。
“他们没有考虑你……”温郗垂眸,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至少当初,温执玉临死前也是将她托付给了温征的。
温郗:“你也没有朋友吗?”
萧杙:“嗯。”
“没有主人?”温郗又问。
“嗯……嗯?”萧杙眨眨眼,有些疑惑。
等等,什么主人?
温郗:“那你平日里和谁交流?”
“这些草,还有那边的枯树。”萧杙随手扒拉了下手边的杂草。
温郗想了想,低声道:“那……我们是一样的。”
游历启明洲各地后,在温郗见证了人间百态后,终于遇见了一个如她一般经历的少年。
如她一般,孤寂的孩子。
如她一般,身边无双亲长辈相护的人。
如她一般,只能将万千情绪寄予天地草木。
原来,也有人,是同她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