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御帐。
李靖关于粮道困局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不仅浇灭了李世民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整个御帐内的空气,几乎冻结成了实质的绝望。
进不能速胜,守则粮尽,退则国威扫地、后患无穷……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李世民躺在榻上,胸口沉闷刺痛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御医开的汤药似乎也失去了效用,只能勉强维持。
他不再轻易暴怒,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却更加骇人,那是困兽犹斗的疯狂与穷途末路的阴鸷交织在一起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帐顶,脑海中翻腾着各种疯狂的念头,却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残酷的现实否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压抑中,一名负责对外联络的鸿胪寺官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御帐,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吐蕃……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八百里加急密信!”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封密信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嘶声道:“念!”
那官员哆嗦着拆开火漆,取出信笺,展开,用颤抖的声音念道:
“大唐天可汗陛下尊鉴:我吐蕃与大唐,盟好有年,情谊深厚。
前番应天可汗之邀,共讨北隋逆贼,我国大相论钦陵,率精兵陈于西境,遥为声势,牵制隋军,以成掎角之势,其心可鉴。”
开头还是冠冕堂皇的客套,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然,近日我国内有要事频生,西方大食商路不靖,东方诸羌部落亦有异动,国中兵力、粮秣,皆有不敷之虞。
且天可汗神武天纵,大军所向披靡,北隋逆贼败亡在即,我吐蕃微末之力,于大局恐无助益,反成累赘。
是以,经国中贵族会商,为免徒耗国力,惊扰天可汗用兵,决定:暂令大相论钦陵所部,暂缓一切进攻之举,就地休整,观望战局。
若天可汗有所差遣,我吐蕃自当尽力。盟好之谊,天日可表。松赞干布,谨上。”
信笺从官员颤抖的手中滑落,飘然落地。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暂缓进攻……观望战局……”侯君集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铁青。
“好一个"盟好有年,情谊深厚"!好一个"微末之力,恐无助益"!”长孙无忌气得浑身发抖
“这分明是见我军战事不利,粮道被断,想要背弃盟约,坐收渔翁之利!不,是落井下石!”
“松赞干布!欺人太甚!”连一向稳重的房玄龄,也忍不住怒斥出声。
“噗——!”李世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次不再是暗红,而是带着触目惊心的紫黑!他身体剧烈摇晃,几乎要从榻上栽倒,被身旁的内侍死死扶住。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众人惊呼,御医慌忙上前。
李世民却猛地推开御医,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封信,仿佛要将其烧穿。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好……好一个松赞干布!好一个吐蕃!朕还没败!朕还没有!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在朕的背后捅刀子了!
观望?哈哈哈……你是想看朕的笑话,还是想等朕和那逆子两败俱伤,好来捡便宜?”
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论钦陵……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拔营后撤了?说!”
负责西线情报的将领冷汗涔涔,颤声禀报:“回、回陛下……刚接到西线急报,吐蕃大相论钦陵,已于三日前,以"避免与隋军冲突,引发不必要误会"为名,下令所部主力,拔营后撤三十里,退回吐蕃实控区边缘……目前,确是在作壁上观。”
“三十里……哈哈……好一个作壁上观!”李世民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怨毒与悲凉。
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外援和战略牵制力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甚至后退三十里,摆明了要置身事外,看他李世民的笑话!
“传旨!”李世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立刻派使者,去吐蕃大营!去见松赞干布!不,去见论钦陵!问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盟约!
还记不记得朕给他们的好处!让他们立刻,马上,给朕进兵!否则……否则……待朕平定北疆,定要他吐蕃,付出代价!”
使者在皇帝的滔天怒火中仓皇而出,快马加鞭赶往吐蕃大营。
然而,结果早已注定。
数日后,使者返回,带回的只有论钦陵不痛不痒、虚与委蛇的回复:“赞普亦知天可汗用兵之急,然国中确有难处,兵力粮秣皆不济,贸然进兵,恐误天可汗大事。
且我军后撤,亦是为避免刺激隋军,为天可汗保留一支奇兵。
请天可汗体谅。待天可汗攻势顺利,我军自当寻机而动,以全盟好。”
漂亮话说了个遍,实质行动一点没有。吐蕃人,铁了心要坐山观虎斗了。
消息传回,李世民没有再吐血,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最后一丝希望,或者说侥幸,也破灭了。
而与此同时,吐蕃大军的“作壁上观”甚至“后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也传到了幽州。
幽州,行宫。
杨恪接到西线加急军报,展开一看,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他环视殿内重臣,扬了扬手中的情报:“松赞干布,果然是个聪明人。
见风使舵,火中取栗,这才是他吐蕃赞普的行事风格。见李世民陷入僵局,粮草不济,他便立刻缩了回去。很好,省了朕西顾之忧。”
诸葛亮羽扇轻摇,微笑道:“吐蕃此举,在亮预料之中。松赞干布雄才大略,却也精于算计,不见兔子不撒鹰。
如今李世民攻势受阻,后勤告急,他自然不愿再下注。此举,不啻于斩断了李世民一臂。”
“不仅如此,”兵部尚书马周补充道,“吐蕃后撤观望,我西线防御压力骤减。可从西线抽调部分兵力,加强其他方向,或用作预备队。”
“正合朕意。”杨恪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传朕旨意:西线防务,由凉州都督主持,依托城关,谨守即可。
原驻防之安西都护府所属三万精骑,除留少量维持对吐蕃警戒外,主力由杨宗义亲自统帅,立刻东进,驰援长城主战场!”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李世民不是被粮道和突厥骑兵搞得焦头烂额吗?朕就再给他加一把火!
让杨宗义,带着他那些让唐军闻风丧胆的骑兵,去主战场好好招呼一下我们的"天可汗"!也让他看看,什么叫做"雪上加霜"!”
殿内众臣,精神都为之一振。吐蕃的背盟,不仅解除了西线的后顾之忧,更让己方得以抽调出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力,投入到决定性的主战场。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的天平,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北隋倾斜。
李世民,已然陷入了真正的、孤立无援的绝境。前有坚城,侧有焦土,后无粮草,外失强援。
而他那个“逆子”的屠刀,却已高高举起,即将落下更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