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饲养他的月光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卷 第47章 “我需要医生,不是警察”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独处训练开始的第七天,秦昼吐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第二天下午,独处时间进行到一小时十七分钟时。林晚意通过门缝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干呕声,她握紧手中的钥匙——那把能关掉所有系统的钥匙——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次是在第四天早晨,秦昼在早餐桌上突然脸色发白,放下筷子冲进卫生间。林晚意跟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剧烈的呕吐声。她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现在是第七天下午三点,独处时间第二小时。 林晚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纪录片的素材整理笔记。她的眼睛盯着纸上的字,耳朵却捕捉着书房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椅子轻微的挪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那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喘息。 她知道秦昼在计时。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在纸上画正字,一笔代表五分钟。每画完一个正字,就在旁边标注剩余时间。林晚意早上整理书房时看见了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正字,有些笔画因为手抖而歪斜,旁边用颤抖的字迹写着: “还剩112分钟。姐姐在客厅,距离17.3米。安全。” “还剩89分钟。刚才想去开门,忍住了。奖励自己看一张姐姐的照片(限定版,不违规)” “还剩43分钟。胃疼。想吐。但不能出去,会打断训练。” 她看着那些字,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手机震动,是苏晴。 林晚意走到阳台接起。 “你看了吗?”苏晴的声音很急,“陆云川又搞事了。这次不是黑料,是报警。” 林晚意的手一紧:“报什么警?” “非法拘禁,侵犯隐私,精神控制——他把能想到的罪名都报了。而且不是匿名举报,是他本人亲自去警局做的笔录,还带了律师。”苏晴语速飞快,“我刚接到消息,警方已经立案了,可能要上门调查。” 林晚意回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里面的喘息声似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平静。 “最快今天下午。晚意,这次不一样,是刑事立案,不是民事纠纷。”苏晴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如果警察真的来了,你不要说话,什么都别说。让秦昼的律师处理。如果警察要带走他——” “他不会跟警察走的。”林晚意打断她。 “那怎么办?拒捕吗?那更严重!” 林晚意沉默了几秒。阳台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想起七天前秦昼蹲在她面前说“只要是你的项目,我都做”时的眼神,想起他每天独处结束后苍白如纸的脸,想起他强撑着笑容说“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三分钟”。 “苏晴,”她轻声说,“他这七天……很努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林晚意继续说,“一个非法拘禁我的人,在努力改变。但这是真的。他每天吃三次药,见一次心理医生,做两小时独处训练。他在学习怎么正常呼吸,怎么不把我当成氧气。” 她顿了顿。 “所以警察不能带走他。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意看向书房的门。门开了。 秦昼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但眼神是清明的。他手里拿着那张计时纸,最后一个正字只画了三笔——还差两分钟,但他提前出来了。 “姐姐,”他的声音嘶哑,“我听见了。” 林晚意挂断电话,走向他:“听见什么?” “警察。”秦昼把纸递给她,上面最后一行字:“还剩2分钟。外面有说话声,好像出事了。申请提前结束训练。” 他的“申请”写得工工整整,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 林晚意接过纸:“批准。” 秦昼松了口气,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林晚意伸手扶他,碰到他的手——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去沙发上坐着。”她说,“警察的事,我来处理。” “不行。”秦昼摇头,虽然虚弱但坚决,“这是我的事。我去自首,你——” “秦昼。”林晚意打断他,声音很冷,“你是我的项目。在项目结束前,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研究进度。” 这句话起了奇效。秦昼愣住了,眼神从恐慌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某种病态的安心。 “项目……”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对,我是姐姐的项目。” “所以坐下。”林晚意扶他到沙发,“吃药了吗?” “吃了。”秦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里面分格装着今天的剂量,“抗焦虑的,情绪稳定的,还有……胃药。” 林晚意看了眼药盒,起身去倒了温水。回来时,秦昼正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面跳动着新闻推送:“陆云川实名举报秦昼涉嫌多项刑事犯罪,警方已立案调查”。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晚意把水杯放在他手里,拿走手机。 “别看了。”她说,“现在你需要做的是:第一,吃完药。第二,休息二十分钟。第三,等律师来。” 秦昼听话地喝水吃药,眼睛始终看着她。 “姐姐,”他咽下药片,低声说,“如果警察要带走我,你会怎么办?” 林晚意正在给律师发消息,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会告诉他们,”她抬头看他,“你正在接受治疗,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监督。根据相关法律,精神障碍患者在接受治疗期间,可以申请暂缓执行强制措施。” 秦昼的眼睛睁大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法律?” “上周。”林晚意继续打字,“让助理找了几个擅长这类案件的律师,做了咨询。” 她没说的是,那几个律师都建议她“趁这个机会脱身”。“如果警方介入,是最好的离开时机,”其中一个律师说,“我们可以申请保护令,确保秦昼不能接近您。” 她拒绝了。 不是因为她疯了,而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项目能走多远。想知道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到底能不能被治好。想知道自己在这个疯狂实验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门铃响了。 不是日常的门铃声,是安保系统的特殊提示音——有非预约访客到达一楼大堂。 秦昼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抠进沙发扶手。 林晚意按住他的手:“深呼吸。数到十。” “一、二、三……”秦昼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监控屏幕自动弹出,显示一楼大堂的画面:两名穿着警服的男子,一名穿着便装的女警,还有——陆云川和他的律师。 秦昼的呼吸停了。 “继续数。”林晚意说,声音很稳,“四、五、六……” “他们……带了记者。”秦昼睁开眼睛,盯着屏幕角落——几个拿着摄像机的人被保安拦在门外,但镜头已经对准了电梯方向。 “七、八、九……” 林晚意拿起对讲机:“让他们上来。但记者不能进楼,如果硬闯就报警——告他们非法入侵。” 保安的声音传来:“明白。” 电梯开始上升。 秦昼数到十,睁开眼睛。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将死之人般的平静。 “姐姐,”他说,“钥匙在你那里。如果情况不好,你就关掉所有系统,从安全通道走。密码是……” “秦昼。”林晚意打断他,“我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的纪录片还没拍完。” 这个理由太荒谬,但秦昼信了。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微弱的笑:“对,纪录片……不能烂尾。”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林晚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秦昼也跟着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 门开了。 两名男警先走进来,表情严肃。女警跟在后面,目光快速扫过客厅。最后是陆云川和他的律师——陆云川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关切,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林小姐,秦先生。”为首的中年警察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接到举报,依法前来调查。这是搜查令。” 他递过一份文件。 林晚意接过,快速浏览。搜查范围包括:住宅所有区域,电子设备,医疗记录。法律依据:涉嫌非法拘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精神伤害等多项罪名。 她抬起眼:“我可以配合,但有几个条件。” 陆云川的律师开口:“林小姐,您现在也是案件的受害人和重要证人,不需要替嫌疑人谈条件——” “第一,”林晚意打断他,声音清晰,“搜查过程必须有我的律师在场。第二,涉及我个人隐私的部分——比如我的卧室、卫生间、个人电子设备——需要有女性警员单独检查。第三,秦先生目前正在接受精神治疗,如果需要询问,必须有他的主治医师在场。” 她说完,看向女警:“这三条,符合程序吗?” 女警愣了一下,点头:“符合。” 中年警察皱眉:“林小姐,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这是刑事调查,不是民事纠纷。如果证据确凿——” “如果证据确凿,我第一个作证。”林晚意平静地说,“但现在,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要求程序正义。” 她把搜查令递还给警察,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王律师,警方已经到了。请您现在过来。另外,联系陈医生,请他带齐秦昼所有的治疗记录,包括今天的。” 挂断电话,她转向秦昼:“去书房坐着,等律师和医生。” 秦昼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陆云川。 陆云川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体:“秦总,别紧张。我们只是配合警方调查,把事情弄清楚,对大家都好。” “陆云川。”秦昼开口,声音很轻,“你昨晚见了张副局长,吃了日料,谈了两个小时。他答应你尽快立案,你答应他儿子进你的公司实习。需要我告诉你更多细节吗?” 陆云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秦昼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数据:“你公司上季度的财报有造假,虚增利润三千万。你养在郊区的情妇上个月流产了,你给了她两百万封口费。你儿子在美国——” “够了!”陆云川脸色铁青,“警察同志,你们看到了,这就是威胁!恐吓!” 警察们面面相觑。 秦昼笑了,那笑容病态而美丽:“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你陈述我的“事实”一样。” 场面一度僵持。 林晚意握住秦昼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这是他们这周约定的暗号:停止。 秦昼的呼吸急促了一下,然后慢慢平复。他垂下眼睛,不再看陆云川。 律师和医生几乎同时到达。 王律师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一进门就接管了局面:“各位警官,我是秦昼先生的代理律师。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举报人陆云川先生与我的当事人存在直接商业竞争关系,他的举报可能存在恶意;第二,我的当事人目前正在接受精神疾病治疗,这是医疗记录和主治医师的证明;第三,我们要求对调查过程全程录音录像,以确保公正。”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把文件一一摆开。 陈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他走到秦昼身边,低声问:“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秦昼点头。 “独处训练呢?” “完成了。”秦昼说,“提前两分钟结束,因为……有事。” 陈医生看了看在场的警察,叹了口气,转向中年警察:“警官,秦先生是我的病人。他患有严重的焦虑障碍和偏执型依恋人格,目前处于治疗关键期。如果现在对他进行强制措施,可能会导致病情恶化,甚至出现自伤行为。我建议,如果必须询问,请在我的陪同下进行,并且时间不宜过长。” 警察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最终,中年警察说:“我们可以先查看相关证据,暂不带走秦先生。但林小姐需要单独接受询问。” “可以。”林晚意点头,“在哪里?” “书房吧。”女警说,“方便吗?” 林晚意看了眼秦昼。秦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陈医生按住了肩膀。 “秦先生,”陈医生低声说,“相信林小姐。” 秦昼闭上眼睛,点头。 林晚意跟着女警走进书房,关上门。女警打开执法记录仪,放在桌上。 “林小姐,放轻松,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女警的声音很温和,“您和秦昼先生是什么关系?” 林晚意想了想:“目前是……治疗师和病人的关系。也是纪录片导演和拍摄对象的关系。” “有恋爱关系吗?” “正在定义中。” 女警愣了一下,记录:“那三个月前,秦昼先生用私人飞机将您带到这里,限制您的自由,这件事属实吗?” “属实。” “您当时是什么感受?” “恐惧,愤怒,想逃跑。” “但您现在自愿留下?” “是的。” “为什么?”女警抬头看她,“从法律上讲,他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拘禁。您完全可以选择离开,并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这三个月的一切:最初的恐惧,后来的观察,现在的……项目。 “警官,”她终于开口,“如果您遇到一个人,他有严重的病,病到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但他愿意治疗,愿意为了不伤害你而忍受巨大的痛苦。您会怎么做?” 女警没有回答。 林晚意继续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辩解。我也知道,从法律上讲,他有罪。但从……从人的角度讲,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一个变好的机会。” 女警看着她,眼神复杂:“林小姐,您有没有想过,您可能已经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者,您被他控制了思想?” “想过。”林晚意坦然说,“所以我每周也见心理医生。我的医生可以证明,我的认知功能正常,判断力清晰。”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评估报告,递给女警。 女警看了看,点头:“好。下一个问题:关于秦昼收集您私人物品的行为,您知情吗?同意吗?” “现在知情,现在同意。”林晚意说,“但最开始不知情。不过那些物品,确实都是他通过正当途径获得的——我丢弃的,或者赠与的。” “包括内衣?” “包括。”林晚意脸上发热,但语气坚定,“那件内衣是我醉酒后弄脏的,他帮我清洗后没有归还。这确实侵犯隐私,但……没有偷窃,没有强迫。” 询问持续了四十分钟。女警的问题专业而尖锐,林晚意一一回答,不回避,不美化。 最后,女警关掉记录仪。 “林小姐,”她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作为警察,我必须依法办事。但作为女人……我想说,您很勇敢。” 林晚意愣了愣。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关系,更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伤害中找到救赎的可能。”女警站起身,“当然,这不能改变法律事实。但如果您坚持不追究,且能证明秦先生正在接受有效治疗,警方可能会考虑暂缓处理。” 她顿了顿。 “前提是,他真的在变好。以及,您真的是自愿的。” 林晚意点头:“我明白。谢谢。” 她们走出书房时,客厅里的搜查也接近尾声。警察们没有找到想象中的“囚禁工具”或“暴力证据”,只看到大量的医疗记录、治疗计划、和那个已经被林晚意重新整理过的展柜。 秦昼坐在沙发上,陈医生在他身边低声说话。看到林晚意出来,他立刻站起身,眼神急切地搜索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我没事。”林晚意说,走到他身边。 中年警察合上记录本,表情严肃:“秦先生,基于现有证据和医生的评估,我们暂不采取强制措施。但案件已经立案,后续可能会有补充调查。请您配合治疗,不得离开本市,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秦昼点头:“明白。” 陆云川脸色难看:“警官,这——” “陆先生,”中年警察打断他,“您的举报我们已经受理。但法律讲证据,目前没有证据显示秦先生对林小姐实施了暴力或胁迫。至于其他问题,我们会继续调查。” 他转向林晚意:“林小姐,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遇到危险,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们离开了。陆云川狠狠瞪了秦昼一眼,也带着律师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秦昼的身体晃了晃,林晚意扶住他,才发现他在发抖——不是恐惧的发抖,是过度紧绷后突然放松的生理性颤抖。 陈医生检查了他的脉搏和血压,皱眉:“需要休息。今天的治疗取消,好好睡一觉。” 王律师收拾文件:“我会跟进案件。另外,建议你们近期减少公开露面,尤其是秦先生。” 他们都离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昼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林晚意去倒了温水,回来时,听见他在低声说话。 “……不是警察……是医生……” 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说什么?” 秦昼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她脸上。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我需要医生,不是警察。” 林晚意的心狠狠一揪。 “我知道。”她说,“所以医生来了,警察走了。” 秦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不会把我交给警察,对吗?” “不会。”林晚意说,“至少现在不会。” 秦昼笑了,那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疼。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觉。” “我扶你去卧室。” “不,”他摇头,“就在这里。姐姐陪我。” 林晚意在他身边坐下。秦昼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晚意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男人,想起女警最后说的话:“您很勇敢。” 也许吧。 也许这不是勇敢,只是另一种疯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疯狂。 但她想试试。 试试看这个病人,到底能不能被治好。 试试看自己这个三流医生,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 窗外,警车驶远了。 而在这栋顶层豪宅里,医生和病人依偎在沙发上,像暴风雨后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独处训练第八天,还要继续。 项目进度,不能停。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