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对焦的红色指示灯亮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林晚意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是三台不同角度的摄像机——秦昼坚持要“多机位拍摄,确保最佳呈现效果”。他此刻正蹲在镜头外,专注地调整着补光灯的角度,侧脸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认真。
“左边光比太大了,调暗30%。”他对着耳麦低声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会被收进去。
耳麦里传来技术团队憋笑的回应:“秦总,我们现在调的是林小姐的直播,不是公司产品发布会……”
“有区别吗?”秦昼皱眉,“都是要展示给观众看的,必须做到最好。”
林晚意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章纲里写的:“秦昼将治疗视为“为了更长久在一起”的手段”。他现在对待这场直播的态度,完美印证了这一点——这不仅仅是一场公关回应,更是他“改造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她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
这个认知让林晚意感到一种荒谬的权力感。三个月前,她还在这个房间里试图砸碎花瓶逃跑。现在,她坐在这里,即将向全网宣布要“改造”这个囚禁她的人。
“姐姐,你看看这个角度。”秦昼调整好最后一盏灯,退到摄像机后,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的孩子,“从这个机位拍,能同时拍到你和窗外城市夜景的倒影。象征意义很好——我们的关系,和这个城市一样真实存在。”
林晚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镜头里的构图近乎完美:她坐在沙发中央,身后是落地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属于这个空间的倒影。
“你学过摄影?”她问。
“上周开始学的。”秦昼的语气很自然,“既然要拍纪录片,就要专业。我请了三个摄影师做线上辅导,目前还在基础构图阶段。”
林晚意沉默了。
这个人,用研究商业模式的严谨态度,来学习如何“爱”她。
“秦昼,”她开口,“待会儿直播,你不要说话。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除非我让你说话,否则保持安静。能做到吗?”
秦昼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点头:“能。”
“如果弹幕骂你,或者问很尖锐的问题呢?”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能看手机吗?不看弹幕,就看时间。”
“可以。”
“那我能做记录吗?”秦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关于你直播时提到的问题,我需要记下来,后续调整治疗方案——”
“可以。”林晚意打断他,“但不要让我看见你在记。”
秦昼愣了愣,然后理解了——她不想在直播时被提醒,这场对话的本质是一场“治疗记录”。
他收起笔记本,退到镜头外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对技术人员点头:“开始吧。”
直播开始。
最初的三十秒,观看人数从零飙升到十万,然后百万,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眩晕。弹幕像瀑布一样滚过,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来了来了!”
“姐姐好美!”
“病娇呢?病娇在哪?”
“这是在豪宅里?落地窗绝了”
“所以是真的要回应?”
林晚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主摄像机。
“大家好,我是林晚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首先感谢大家这几天对我们的关注。我知道有很多疑问,很多讨论,甚至很多争议。今天开这场直播,是想以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一些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头,想象着镜头后千万双眼睛。
“第一个问题:我是否自愿留在秦昼身边?”
弹幕瞬间爆炸。
林晚意等了几秒,继续说:“三天前的记者会上,我说过——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被迫,不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不是因为任何你们猜测的阴暗理由。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试试。”
她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表——是她自己做的,很简单,只有三个板块。
“这是我设计的“秦昼改造计划”第一阶段框架。”她把平板转向镜头,“第一部分:行为矫正。第二部分:认知重塑。第三部分:关系重建。”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更疯狂了:
“???改造计划?”
“姐姐是认真的?”
“这什么鬼展开”
“莫名带感是怎么回事”
林晚意放下平板,重新看向镜头。
“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奇怪。正常人谈恋爱,不会把对方当成“改造项目”。”她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但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用不正常的方式,来让它变得……稍微正常一点。”
她听见阴影里传来很轻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秦昼在记录。
“具体来说,”林晚意继续说,““行为矫正”指的是那些让你们觉得可怕的行为——监控、追踪、过度控制。这些行为必须停止,但需要过程。所以我们设定了明确的规则和奖惩机制。”
她点开平板上的一个子文档。
“比如,如果他成功克制查看我定位的冲动,一天可以加一分。积满十分,可以兑换一个合理的奖励——比如一起看场电影,或者我陪他工作一小时。”
弹幕又开始刷:
“等等,这听起来像训狗”
“楼上,这本来就是驯兽师实录啊”
“但至少她在主动制定规则!”
“秦昼能接受?”
林晚意看到了那条弹幕。
“他接不接受?”她重复了问题,然后侧头看向阴影,“秦昼,你接受吗?”
镜头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昼的声音传来,很轻,但清晰:“接受。”
弹幕又炸了:
“卧槽真在啊!”
“声音好苏……”
“莫名乖巧是怎么回事”
林晚意转回头:“第二个部分,“认知重塑”。秦昼的问题不只是行为,更是认知——他认为爱就是占有,保护就是控制,安全感来源于掌控一切。这些认知需要改变,而改变认知需要专业帮助。”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是心理医生的评估报告——关键信息打了码,但能看出是正规医疗机构出具的。
“我们已经开始接受系统治疗,每周三次。我作为“家属”,会参与部分治疗过程,协助医生调整方案。”她顿了顿,“这部分,我会在我的纪录片里适当呈现——不是猎奇,而是记录一个真实的变化过程。”
弹幕开始出现更理性的讨论:
“所以是正规治疗?那还好”
“家属参与治疗其实是很科学的做法”
“但纪录片公开会不会有隐私问题”
林晚意看到了,回答道:“隐私问题我们会注意,所有公开内容都会经过双方同意。纪录片的初衷,本身就是为了观察和记录——观察他,也观察我自己。我想知道,在这种极端的关系里,两个人能走多远。”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阴影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第三个部分,“关系重建”。”林晚意翻到下一页,“这是最难的。因为我们要重新定义一切——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健康的亲密关系。这个过程没有模板,我们只能自己摸索。”
她放下平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我是否自愿?”她看着镜头,眼神坦荡,“是的,我自愿——不是自愿被囚禁,而是自愿参与这场实验。实验目的是:两个都不正常的人,能不能共同创造一种新的、只属于我们的“正常”。”
直播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观看人数突破五百万。
弹幕的走向开始分化: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认真分析的。
林晚意喝了口水,准备进入问答环节。
“现在可以回答一些具体问题。”她说,“我会挑选弹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毫不意外:“你真的不怕吗?他有暴力倾向吗?”
林晚意想了想。
“说实话,怕过。”她诚实地说,“特别是最开始,发现自己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所有出口都被控制的时候,我很恐惧。但三个月下来,我发现秦昼的“病”有一个特点——他所有的极端行为,目的都是留住我,而不是伤害我。这是本质区别。”
她停顿了一下。
“至于暴力……他没有对我使用过暴力,甚至没有大声吼过我。他的“暴力”是无声的——是那些监控系统,是那些看似体贴的控制,是用温柔的方式剥夺你的选择权。这种暴力更隐蔽,但也更让我……警惕。”
阴影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停住了。
第二个问题:“你会离开他吗?如果治疗失败的话。”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
直播间的弹幕都慢了下来,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判决。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如果治疗彻底失败,如果他变本加厉,如果我发现留下只会让我们都更痛苦……那我会离开。但至少现在,我想试试。”
第三个问题:“秦昼怎么看这个“改造计划”?”
林晚意转头:“秦昼,你想回答吗?”
短暂的沉默后,秦昼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入镜,只是站在镜头边缘,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我觉得……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认真。
“姐姐给了我一个框架,一个方向。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只知道不能放手。现在我知道了——要改掉那些让她害怕的行为,要学习正确的认知,要重新建立关系。”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背诵刚学会的课文,“虽然很难,但至少……有路可走。”
弹幕又炸了:
“莫名心疼是怎么回事”
“这不就是乖乖等主人训的大狗狗吗”
“楼上别美化,这是病态”
“但至少他在配合治疗”
秦昼说完,退回阴影里,但林晚意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晚意回答了关于监护协议、关于母亲债务、关于展柜收藏等几乎所有敏感问题。她的回答坦诚但不煽情,冷静但不冷漠。
最后,她看了眼时间。
“直播快结束了。在结束前,我想说最后一件事。”她看着镜头,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我知道很多人把我们当故事看,当案例研究,甚至当娱乐消遣。这很正常,我们的关系本身就很戏剧性。”
她顿了顿。
“但我想请大家记住:这不是小说,不是电影,是两个真实的人,在真实地痛苦、挣扎、尝试。所以,无论你们是支持还是反对,是好奇还是厌恶,都请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对我们,也对所有在非典型关系里寻找出路的人。”
她站起身,对着镜头微微鞠躬。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后续进展,我会通过纪录片的形式继续分享。感谢大家。”
直播结束。
技术人员关掉设备,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意跌坐回沙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的手在抖,后背全是冷汗。
秦昼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姐姐,”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刚才说……如果治疗失败,你会离开。”
林晚意抬头看他。
秦昼的眼睛红得吓人,但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真话吗?”他问。
林晚意点头:“是真话。”
秦昼的呼吸急促起来:“那如果……如果我永远好不了呢?如果我只能好到某个程度,不能再进步了呢?”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林晚意知道必须回答。
“那要看那个程度是什么。”她慢慢地说,“如果你只是偶尔焦虑,偶尔需要确认我的安全,但能尊重我的基本自由——我可以接受。但如果你还是想控制我的一切,还是认为爱就是占有……那我不能。”
秦昼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翻看笔记本。
“今天直播,你一共说了37次“我们”,28次“关系”,19次“尝试”。”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学术般的冷静,“但只有3次说了“爱”。”
林晚意愣住了。
“你在刻意回避这个字。”秦昼抬眼,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为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精准,精准到林晚意无法回避。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能在一场直播里数出她用了多少次“爱”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因为,”她听见自己说,“我还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到底算不算爱。”
秦昼的表情凝固了。
“可能是依赖,可能是习惯,可能是同情,可能是……被需要的需要。”林晚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但爱?爱应该是更纯粹的东西。而我分不清。”
房间里死寂。
窗外,城市灯火依然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
秦昼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
“没关系。”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可以慢慢分。治疗计划里,本来就有“情感识别”这一项。”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
“姐姐,你给了我一个项目,一个方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所以,无论你对我的感情是什么,我都接受。因为至少……你还在我的项目组里。”
林晚意看着他虔诚的眼神,忽然想哭。
这个人,把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当成神谕来解读和执行。
这到底是爱,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病态?
她不知道。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笼中鸟。
她是驯兽师,是项目负责人,是这场疯狂实验的首席研究员。
而她手中的绳索,一端系着他的脖颈,一端系着自己的自由。
“秦昼。”她开口。
“嗯?”
“从明天开始,治疗要加一个内容。”
“什么内容?”
林晚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学习独处。每天至少两小时,完全一个人。不能联系我,不能查看监控,不能做任何与我有关的事。”
秦昼的脸色瞬间白了。
但他咬了咬嘴唇,点头:“好。”
“你会很难受。”
“我知道。”
“可能会焦虑发作。”
“我吃药。”
“可能……”
“姐姐。”秦昼打断她,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是你的项目,我都做。”
林晚意的心狠狠一揪。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说。
秦昼把脸埋在她掌心,像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窗外,夜色渐深。
直播的回放已经在全网疯传,标题各异:《驯兽师姐姐上线》《病娇改造计划实录》《这不比偶像剧刺激?》。
而在这栋顶层豪宅里,两个主角正坐在沙发上,一个掌心温热,一个脸颊冰凉。
改造计划,正式开始。
第一步:学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