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最底层的农夫、工匠、士兵、书生都看到,这个国家的前途与他们息息相关。朝廷不是在索取,而是在给予机会;不是在镇压,而是在重建秩序与希望。唯有将国之命运与亿兆生民的福祉紧紧捆绑,才能激发出最深沉、最坚韧的力量。”
独孤玉笙的计划,宏大、具体、充满颠覆性,直指旧有利益格局,却也描绘出一个生机勃勃、上下同欲的新秦国。
容修听得很认真,眼中异彩连连。
他擅推演天道,却未必如此精通治理的细节。
独孤玉笙的方略,与他提出的祥瑞安抚,一虚一实,一急一缓,一重天命一重人事,恰好形成绝妙的互补。
“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容修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带上了几分方外之人特有的清冷与犀利:“只是,殿下新政,固然能聚拢寒门与百姓之心,却也势必触动旧有勋贵、地方豪强之利。科举广开,他们的子弟优势不再;赋税减免、鼓励工商,他们的田租与垄断之利受损;军制改革,更是直接触碰兵权根本。祥瑞可安一时之民,却恐难阻暗处之刀。”
他在提醒她,内部的敌人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转入了地下。
独孤玉笙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所以,才需要北云祈的凶名,需要你带来的这些新血,更需要……新政本身带来的、更广泛的拥护者。”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锋芒:“旧势力之所以顽固,是因为他们垄断了上升通道和利益。当更多寒门士子通过科举入仕,当更多平民因减税兴业而富足,当军队有了新的忠诚和信念……旧的堡垒,将从内部开始瓦解。而在这个过程里,任何敢于露头的暗刀,无论是谁,我都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铁腕。”
容修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美丽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洞悉人心的智慧,以及……毫不掩饰的、对身边那个沉默杀神的信任与依赖。
她需要的,是能踏碎荆棘的同行者,是能理解并支持她这幅惊世蓝图的知音。
“殿下既有全盘筹划,臣自当尽力配合。”
容修语气彻底平和下来:“祥瑞之事,修会尽快安排。至于这些人才……”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渐渐从北云祈的杀气中恢复过来、正目光灼灼听着独孤玉笙新政阐述的人们:“他们各有专长,名录与考评在此,殿下可依才任用。”
他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动作流畅自然。
独孤玉笙的目光落在容修递上的那卷帛书上,并非审视,而是一种短暂的停留,仿佛在透过这卷承载着诸多人才信息的织物,掂量着眼前这位银发国师沉静表面下的分量与诚意。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落定一枚无形的棋子。
“国师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殿内最后一丝因对峙而产生的紧绷感,悄然散去。
处理完最为急迫的人才安排与祥瑞之策,心头重压稍减,独孤玉笙的目光才真正地、仔细地落在了容修身上。
独孤玉笙朝着容修看去,眼神忽而变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扬:
“辛苦了。”
容修心头轻跳,抬起眼,恰好与独孤玉笙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褪去了那份因情愫而生的执着与紧绷,此刻的容修,似乎回归了他最本初的模样。
银发如月华流淌,衬得他本就清绝的容颜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站在略显凌乱和肃杀的殿宇内,像是一株误入尘世的雪岭寒松,孤高,却自有其沉静坚韧的风骨。
独孤玉笙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复杂的情愫与算计,容修此人,无论是皮相、气度,还是那份洞悉世情却又偶尔流露出世俗情绪的微妙反差,都极为……赏心悦目。
尤其是此刻,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让人心生宁静。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殿内灯火初上,昏黄的光晕柔和了白日里的冰冷线条,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檀香的余韵袅袅盘旋,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
一种超越了言语、超越了权谋、甚至超越了之前情感拉扯的静谧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弥散,北云祈呼吸微滞。
细密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刺入北云祈的心湖。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向独孤玉笙。
他转过身,墨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径直向殿外走去。
独孤玉笙的余光瞥见了北云祈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殿门在北云祈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独孤玉笙与容修,以及摇曳的烛火和盘旋的香气。
没有了北云祈的存在,殿内的空气似乎都轻盈了几分,那刚刚萌芽的、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失去了最大的压制,开始悄然滋长。
独孤玉笙缓缓从御案后站起身。
素白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淌,卸去了白日里作为储君的威仪,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容颜绝世、却带着些许疲惫与慵懒的女子。
她没有走向容修,只是倚着宽大的桌沿,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探究与一丝……玩味。
“国师大人。”
独孤玉笙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少了命令的口吻,多了几分仿佛私下闲聊般的随意:“你说你推演天机,关注动向,为我准备了这许多……却唯独没推演出,今夜会独自留在这长乐宫中么?”
这话语里的意味,已近乎直白的撩拨。
容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抬眸,看向倚案而立的女子。
烛光在她身后,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张苍白却绝艳的脸庞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眼神不再冰冷锐利,反而像蒙了一层薄雾,带着一种倦怠的、却又致命的吸引力。
他沉默着。
理智告诉他应该告退,但脚步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被她那样目光看着,心脏的某一处,似乎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独孤玉笙见他沉默,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极浅、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