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先生只给你们四十分钟。”
穿灰西装的日本中间人站在松菱电工门口,抬腕看着手表,身后的铁门只开了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彪子抬手便要推门,中间人伸胳膊去拦,手腕刚碰到彪子的胸口,人已经被挤到了墙边。
“你拿个破表晃啥,俺们坐飞机来的,四十分钟连厕所都不够上。”
“张良。”
李山河喊了一声,彪子松开肩膀,中间人才扶着墙站稳。
小蒋赶紧用日语解释,对方整理着领带,脸上已经没了进门前的客气。
“李先生,渡边社长愿意见面,是东都银行给宋先生面子,请约束您的随员。”
“告诉他,我的人只听我的,门开大点。”
小蒋翻译过去,中间人的脸抽动几下,还是转身推开了铁门。
厂区只剩一栋三层办公楼还亮着灯,车间外堆满贴封条的木箱,十几个工人守在工资栏前,看到外人进来,纷纷让到路边。
彪子朝空车间扫了一圈。
“二叔,这厂都让人搬空了,咱花两千万买个啥?”
“值钱的东西在脑袋和纸上。”
会客室里,渡边正跪坐在矮桌后喝茶,西装领口扣得严实,旁边摆着两份已经装订好的合同。
李山河进门后没有脱鞋,径直坐到他对面,将公文包放在桌边。
渡边看了一眼他鞋底沾着的水渍,用日语说了几句。
小蒋低声翻译道:“他说这里是日本,客人进和室应该守规矩。”
李山河拿起桌上的茶杯,闻了闻又放回去。
“告诉他,我来买厂,不是来拜祖宗。”
小蒋犹豫着翻译完,渡边手里的茶壶落回桌面,壶盖磕出一声脆响。
“李先生,松菱愿意出售早期稳压模块技术,还有三条旧生产线,总价五百万美元,这是对中国企业的照顾。”
他将一份合同推过来,中文翻译件压在下面,技术目录足有十几页,真正列出的专利却只有三项,授权时间也只到五年。
小蒋翻过几页,手指停在最后的附件上。
“李总,这些是七十年代的线性稳压技术,咱们拆富士通机器时已经见过,买回去也解决不了二号柜的问题。”
渡边听懂了富士通三个字,端起茶杯说道:“中国工厂连稳定的电容器都无法生产,松菱的旧技术足够你们使用十年。”
李山河从小蒋手里接过合同,撕下写有报价的那一页,放进茶杯里浸湿。
“拿五百万买你扔不出去的破烂,你当中国来的钱有霉味?”
渡边的翻译站起来。
“李先生,请您尊重松菱电工。”
“让渡边自己说,他听得懂英语。”
渡边放下茶杯,换成生硬的英语开口。
“松菱保留核心专利,这是日本企业的技术资产,外国公司只能获得使用权。”
“厂都快让银行收走了,你还抱着专利等过年?”
“东都银行会提供新贷款。”
李山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债务清单,摊在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东都银行法务部会申请查封你的实验室,下午三点,欠薪工人会去劳动基准监督署,后天三洋精工正式起诉你侵犯绝缘封装专利。”
渡边端茶的手停住,杯里的茶顺着边沿洒到桌面。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
“我来买你的厂,总得知道里面还有多少耗子洞。”
“债务可以重组,松菱的脉宽调制专利不会出售。”
李山河抬手,小蒋将准备好的技术目录放到桌上,翻到标着红线的两页。
“MSP型脉宽控制,还有过流保护回切电路,这两项专利连同实验数据和改进记录,我全要。”
渡边把目录合上,朝中间人说了几句,中间人立刻走到门口。
“谈判结束,请各位离开。”
彪子往门前一站,双手插进袖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俺也去刚进来,茶还没喝,谁走啊?”
渡边的翻译拿起电话。
“我们会通知警察。”
“打。”
李山河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银行本票,啪地拍在矮桌中央。
“两千万美元,今晚签全资专利转让和设备搬迁协议,工人欠薪我付,银行债务我接。”
渡边看清本票上的花旗银行印章,伸手想拿,李山河先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
“看可以,别碰。”
“你愿意出两千万?”
“我还愿意拿一千万扶持三洋精工,让他们免费给你的老客户换设备,另外拿五百万挖走松菱所有工程师。”
渡边站起来,膝盖撞得矮桌往前一挪。
“你这是恶意竞争。”
“你先拿落后技术糊弄我,这叫啥?”
小蒋没等吩咐,直接将这句话翻译过去,会客室里几名日本人都没接话。
李山河收起本票,起身整理大衣。
“明早八点以前,合同送到帝国饭店,过了八点,我去见三洋精工。”
渡边绕过桌角,挡在李山河面前。
“两千万只够收购松菱现有设备和部分技术,脉宽控制专利可以授权二十年。”
“我要永久权利,包含改进权和全球生产权。”
“日本境内生产权必须保留。”
“不给。”
“松菱还能寻找其他买家。”
“你找过东芝和日立,他们连回信都没给,三洋只肯出八十万美元买你的客户名单。”
渡边脸上的血色往下褪,他扭头看向中间人,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山河从他身旁走过,鞋底在榻榻米上留下两道湿印。
“渡边,我买你的技术,是给你最后一次翻身机会,你抱着专利进破产法庭,法官只会按废纸估价。”
走廊外响起急促脚步,一名头发花白的工程师抱着图纸追来,对渡边连说数句,随后拦在李山河身前。
小蒋听完,赶紧说道:“他是松菱的总工程师高桥,他问咱们买下生产线后会不会继续研发。”
“会,研发中心搬到哈尔滨,愿意去的人,工资按东京标准发三年,住房和家属工作由山河通信解决。”
高桥转身朝渡边说话,语速越来越快,守在工资栏旁的工人也跟到了走廊里。
渡边抬手打断高桥。
“松菱是日本企业,不会搬去中国。”
高桥抓住渡边的袖口,指向车间里贴满封条的设备,声音从争辩变成了吼叫。
小蒋跟着翻译道:“高桥说工厂拖欠五个月工资,试验线断电两个月,再等银行贷款,技术员全得走,他愿意带团队去哈尔滨。”
渡边将袖子扯回来,额头冒出汗珠。
李山河走到铁门边,回头看了高桥一眼。
“八点以前签约,他和愿意走的技术员都能拿一年安家费。”
彪子推开铁门,东京街头的冷风灌进厂区,吹得工资栏上的纸哗哗作响。
车刚开出松菱电工,宋子文派来的东京经理从前排递来一封加急电报。
“李总,莫斯科转来的,雅科夫已经提交作废合同的申请,德米特里派人接管船厂电台。”
李山河拆开电报,看到末尾那行俄文后,将纸递给小蒋。
“念。”
小蒋对照词典读道:“马卡罗夫拒绝交出船体产权原件,已经被限制离开零号船台,最迟后天上午,内务部要正式带人。”
彪子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手插子。
“二叔,咱还等小鬼子签字?”
“等到明早八点。”
“他要不来呢?”
李山河将电报折起,装进红皮证件。
“那就先买下他的仇家,再让他跪着把专利送来。”
车灯扫过街口,松菱电工那扇铁门又开了,高桥带着十几名工人追上街头,手中举着一只封死的档案箱。
东京经理回头看了一眼。
“李总,他们追来了。”
李山河没有让司机停车。
“让渡边自己来。”
汽车驶过路口,后方那群人仍在追,队伍最后面,渡边抓着公文包冲出了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