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饭店的电话响到第三遍时,李山河已经穿好大衣,桌上摊着松菱电工的债务表,旁边是一张去基辅的航线图。
东京经理把听筒捂住,回头说道:“李总,渡边到了,带了律师,高桥也来了,后面跟着二十多个工程师。”
彪子把刚啃完的饭团纸一揉,塞进烟灰缸里。“小鬼子挺能磨叽,昨晚追车追得鞋都快飞了,今早还装大尾巴狼不?”
李山河扣上袖口。“让他们上来,门口留两个人,别让东都银行的人先进屋。”
小蒋抱着技术清单站在窗边,嘴唇发干。“李总,日本这边专利转让手续麻烦,他们律师肯定会在改进权和出口许可上做文章。”
“他做文章,我就换人写。”李山河把花旗本票推到桌角。“你只盯技术名录,少一页实验记录,你就咳嗽。”
小蒋赶紧点头。“我明白,脉宽控制主板图,过流保护回切电路,三代样机实验数据,还有封装散热笔记,少哪个都不签。”
房门推开,渡边走进来时头发梳得齐整,可领带歪了一截,眼底的血丝藏不住。
高桥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昨晚那只封死的档案箱,进门先朝小蒋鞠了一躬。
渡边的律师铺开文件,用英语说道:“李先生,松菱愿意接受贵方投资,两千万美元进入合资公司,贵方持股百分之四十九,核心专利由松菱保留。”
彪子听完翻译,抬手就去摸桌上的茶杯。“二叔,俺也去听懂了,他拿咱钱,还让咱给他看门。”
李山河按住茶杯,不让彪子摔。“渡边,你昨晚追到街口,就为了今早把旧词再念一遍?”
渡边坐下,手掌压着合同。“松菱是日本企业,我不能把全部技术交给外国人。”
李山河把本票收回公文包。“那就别交,东京经理,备车,去三洋精工。”
律师急忙开口。“李先生,谈判才刚开始。”
“谈判昨晚已经结束了,今天是签字。”李山河把大衣扣好,眼睛落在渡边脸上。“你欠银行的钱今天上午到期,工人欠薪今天下午闹到劳动署,三洋的诉状已经在路上,你想用我的钱续命,还想把命根子攥在自己手里,算盘打到东北来了?”
渡边的喉结动了动。“两千万美元可以买下松菱全部股权,可专利出境要通产省审查。”
“股权我不要,破厂房留给银行,我要专利永久权,全球生产权,改进权,实验室原始资料,生产线拆迁权。”李山河把一份中文合同推过去。“愿意走的工程师,山河通信给三年东京工资,家属住房另算,孩子上学由厂里安排。”
高桥抬起头,急声问道:“研发还继续吗?”
小蒋翻译完,李山河看向高桥。“继续,哈尔滨给你单独开实验室,设备不够我从日本买,材料不够我从苏联拉,你带人把电源模块做出来,名字还挂你的。”
高桥抱紧档案箱,转身对渡边说了一长串话。
渡边脸色发沉,手指在桌面上敲得乱了节奏。“高桥,你是松菱的人。”
高桥把档案箱放到桌上,声音越说越重。
小蒋听着听着,耳根都红了。“他说松菱拖欠工资时,没有把他们当松菱的人,实验线断电时,也没人管技术会不会烂在库房里,他愿意去中国,只要还能做研发。”
门外的工程师们也跟着出声,走廊里日语挤成一团,东京经理把门撑住,怕外面的人冲进来。
律师擦着额头。“渡边先生,若工程师集体离职,银行会重新评估松菱资产,破产清算价会降到最低。”
渡边低头看着合同,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千万美元,今天到账?”
“签完字,第一笔八百万进东都银行监管户,清欠薪,解封设备。”李山河点着合同下一页。“第二笔七百万进债务户,买断银行抵押,剩下五百万进你个人和松菱善后账户,但你得配合设备拆迁,谁拦车,你负责处理。”
渡边抬眼。“我要保留松菱商标。”
“留着。”李山河把钢笔丢过去。“我买技术,不买你那块旧牌子。”
律师翻到专利页,脸色一变。“这里写着全球永久生产权,包含中国大陆,港岛,东南亚,苏联及第三方合作工厂。”
“少一个地方,我不签。”李山河看向小蒋。“技术附件。”
小蒋立刻打开档案箱,高桥亲手剪开铅封,里面一摞摞图纸摊满茶几,最上头就是标着MSP的主控图。
小蒋翻得手指发抖,嘴里一项项报:“脉宽控制原理图有,过流保护有,热漂移测试有,封装材料配比有,第三代改进记录也有。”
李山河问:“能救二号柜吗?”
小蒋抬头,眼眶都熬红了。“能救,不光能救,六十四路也能顶上去。”
彪子咧嘴笑。“那还等啥,签呗,俺也去还想去黑海掰雅科夫脑袋呢。”
渡边握住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李先生,技术带走以后,你们会不会把松菱的人踢开?”
李山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有点。“我从东北林场出来,知道手艺人吃饭靠啥,你的人有本事,就在山河通信拿高薪,没本事,到了哈尔滨也只能扫院子。”
高桥听完翻译,先在工程师随行协议上签了名。
渡边看着高桥的签名,肩膀垮了下去,终于在专利转让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律师赶紧盖章,东京经理拿起电话联系银行,房间里打字机和印章声接连响起。
李山河拿起合同检查了两页,递给小蒋。“盯死原件,复印三套,一套送港岛,一套随人回哈尔滨,一套我带着。”
小蒋把合同抱在怀里。“李总,我今晚不睡也看住。”
“你睡不睡随你,图纸不能离开你眼前。”李山河转头看向东京经理。“货轮呢?”
“横滨有一条去大连的散货船,船东欠宋总人情,今晚能靠泊。”
“设备拆迁现在开始。”李山河把烟夹在指间。“通知高桥,先拆实验线和两台绕线机,封装炉和测试台排第二批,厂房里的废铁不用管。”
渡边皱眉。“现在拆?通产省手续还没批。”
李山河把合同拍在桌上。“手续你去跑,机器我先走,等你手续跑完,雅科夫都把黑海船拆成废钢了。”
高桥已经转身朝工程师喊话,走廊里那些熬了一夜的工人听说欠薪当场发放,立刻冲回车间,扳手声和木箱拖动声从楼下传上来。
彪子撸起袖子。“俺也去帮他们搬,省得小鬼子偷摸藏件。”
李山河叫住他。“别乱拆,盯保险柜和资料室,谁抱纸箱往外跑,先按住再说。”
彪子嘿嘿一乐。“这个俺也去会。”
东京郊外的松菱电工很快亮起一排白灯,封条被高桥亲手撕下,老旧生产线一段段停电编号,工人把图纸塞进防水油纸袋,再用木箱钉死。
渡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叉车把第一台测试台拖走,脸上的肉抽了几下。“李先生,你们中国工厂真能用好这些东西?”
李山河没有回头。“你守着它们等破产,我拿回去救机器,谁更配用,过两年你看报纸。”
横滨码头夜风发凉,装着生产线的木箱被吊上散货船,箱体外刷着山河通信设备厂采购件几个大字。
宋子文从港岛打来电话,语速比往常快。“李总,远洋物流那边霍老板已经签了,咱们合计持股到二十一,太古总部炸锅了。”
“别跟他们吵,继续收。”李山河站在码头边,看着吊臂把最后一箱资料送进船舱。“东京这边签完了,松菱专利和生产线今晚离港。”
宋子文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两千万买下日本人的电源命根子,陈教授听了得把机柜抱着亲。”
“先别让他亲,告诉大连码头,船一靠岸直接走军工绿色通道,任何人不许开箱。”
“明白,我让刘一手带人守着。”
电话转到哈尔滨通信厂时,机房里还亮着灯,陈守仁接起电话,嗓子哑得不像话。“山河,日本那边咋样?”
“签了,脉宽控制,过流保护,实验数据,生产线,全在船上。”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话,只有电流声和机柜风扇声混在一起。
方志远在旁边问:“老陈,你说话啊。”
陈守仁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背过身去。“有救了,二号柜有救了,咱这机器不用求人了。”
魏向前凑过来。“陈教授,您哭啥?”
陈守仁拿袖子抹了把脸,骂道:“谁哭了,松香烟熏的。”
李山河听着那边乱成一团,嘴角刚要松开,东京经理捧着加急电报跑到码头边。
“李总,黑海急电,雅科夫带内务部进了零号船台,马卡罗夫被堵在船底仓,德米特里的警卫营已经接管外电台。”
李山河收起电话,手指把电报纸压平。“人还活着?”
“瓦西里回电说,马卡罗夫拒绝交合同原件,内务部准备天亮前带走他。”
彪子扛着帆布包从船梯下来,听见这话,饭团也不吃了。“二叔,俺也去的香瓜子都在包里。”
赵刚从车边走过来,已经把东京地图换成黑海布防图。“六个人跟你走,其余人按原计划海拉尔等命令。”
李山河把松菱合同交给小蒋。“你跟设备回大连,见到陈守仁,把这份东西交到他手里。”
小蒋抱着合同,站得笔直。“李总,您放心,人在合同在。”
“人比合同值钱,遇事先活着。”李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上车。“走,去机场。”
渡边站在码头灯下,看着车队离开,忽然开口问高桥:“他们要去哪里?”
高桥望着远处车灯,用日语回了一句。
小蒋替他翻给东京经理听:“他说,中国老板刚买完技术,又要去抢一条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