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破旧道观的院门,顺着荒草没膝的山间小路往南走。
初秋的山野里带着潮气,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软软脚上的鞋。
黑袍走在最前头带路,他身上的黑袍子被荆棘划得不成样子,断裂的胸骨每走一步都在隐隐作痛,
但他只是抿着发干的嘴唇,闷头穿过茂密的灌木丛。
无为用结实的粗布长带将软软稳稳绑在胸前,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始终托着孩子单薄的身子,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小白庞大的身躯紧紧跟在无为身侧,那条受了伤的前腿虽然一瘸一拐,
但脚下的速度却半点不慢,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山林。
他们走得很快,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舍不得耽搁。
对于这一行人来说,白天的时光短暂得像是指缝里的细沙,而黑夜则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闸刀。
随着日头一点点偏向西边的山梁,山林里的光线开始泛起昏黄的颜色。
软软趴在师父温暖的胸口,小脸贴在粗糙的道袍上。
起初她还乖巧地看着路边盛开的野菊花,时不时轻声告诉师父哪种野草能止血,哪种野果能充饥。
可当那抹金黄色的晚霞顺着树梢蔓延开来,当头顶的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的时候,
软软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她是真的害怕。
哪怕她心性比寻常孩子坚强许多,哪怕她懂得许多医术和道法,
可每当看到天边那轮红日慢慢沉入山头,深入骨髓的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地狱业火在骨头缝里灼烧的滋味太苦了。
那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会在黑暗里一口一口撕咬她的神魂。
那种痛楚无法用言语形容,像是把整个人扔进油锅里反复煎炸,连想要昏死过去都做不到。
软软把小脑袋深深埋进无为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师父胸前的旧衣裳。
软软不想哭出声让大家担心,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还是止不住地涌出眼眶,瞬间打湿了无为胸前的大片布料。
“师父……太阳又要没了……”
软软的声音细微得像是一阵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无为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低下头,用满是胡茬的脸颊轻轻贴着软软冰凉的额头,两只大手把孩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软软莫怕,师父在呢,师父一直都在。”
无为的声音沙哑干涩,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可无论他们跑得多快,都跑不过西沉的落日。
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散,黑暗如期笼罩了整片山林。
凄厉的惨叫声再一次在荒野里撕裂开来。
软软小小的身子在无为怀里剧烈地痉挛着,眉心处那道黑色的印记像是烧红的烙铁,
喷涌出冰冷的阴气。
软软痛苦地抠抓着自己的皮肉,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无为只能跪在冰冷的泥地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徒儿,任由软软咬破自己的肩膀,
老泪纵横地念着毫无用处的清心咒。
黑袍默默坐在迎风口,用自己残破的袍子挡住刺骨的夜风。
小白则焦急万分,嘴里发出近乎啼血的悲鸣。
每一夜都是一场漫长无止境的酷刑。
所有人都在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中备受煎熬。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晨光初现的黎明时分,擦干身上的血泪,趁着软软昏睡的短暂喘息,拼了命地加快脚步,冲向南疆十万大山。
三天三夜的风餐露宿。
他们穿过了险峻的山岭,淌过了冰冷刺骨的暗河,终于一头扎进了遮天蔽日的南疆原始密林。
这里的空气潮湿闷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与泥土混合的古怪气味。
参天大树遮蔽了天空,粗壮的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不知名的毒虫在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黑袍拨开一片比人还高的巨大芭蕉叶,指着前方林间空地上的一座小木屋,声音沙哑地说道:
“到了,那就是老婆子住的地方。”
“老婆子!开门!”黑袍快步走上前去,用干枯的手掌用力拍打着粗糙的木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和毒虫腥气从屋里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人站在门槛后头。
来人正是凤婆婆。
凤婆婆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的黑袍,又看了看站在后头的无为和小白,
最后落在了无为怀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女孩身上。
老妇人的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声音尖锐而刻薄:
“一出去就这么些天,你这把老骨头竟然还没死在外面。怎么,带着这么一帮残兵败将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对于软软,凤婆婆心里从来没有过半点怜悯。
当初在境外与这孩子相遇,后来发生的一切纠葛,在凤婆婆看来不过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利益交换。
她想要富贵和年轻的皮囊,软软想要救人,
仅此而已。
现在看着软软这副半死不活的凄惨模样,凤婆婆甚至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黑袍上前一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急促地说道:
“老婆子,少说这些风凉话。软软中了极厉害的邪咒,你精通南疆所有的巫蛊秘法,快给这孩子瞧瞧!”
“我凭什么要帮她看?”
凤婆婆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市侩的光芒:
“当初的交易早就两清了。我这深山老林里可不是善堂,老婆子我的蛊虫和药草,也不是白白给人糟蹋的。”
说完,凤婆婆转身就想将粗重的木门合上。
然而,就在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一只枯瘦却沉重如山岳的大手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砰!”
整座小木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凤婆婆脸色一变,抬头看去。
只见无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前。
无为身上的灰色道袍满是泥垢和撕裂的口子,两鬓的白发凌乱地披散在额前。
老人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烈火。
纯阳天师那浩瀚深沉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片密林里的鸟兽瞬间噤声,连空气都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无为死死盯着凤婆婆,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救她。”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客套,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凤婆婆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看似风烛残年、实则已经处于彻底崩溃边缘的老道士无为,
凤婆婆从骨子里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他体内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只要自己嘴里再敢吐出半个拒绝的字眼,这个老道士绝对会当场发狂,
不顾一切地掀翻整座木屋,将她这把老骨头彻底轰成碎片。
黑袍也连忙走到中间,对着凤婆婆疯狂使眼色,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老婆子!你快答应!软软快撑不住了,要是软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都别想活!”
凤婆婆的脸色变了数变,干瘪的手指下意识地缩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最终,老妇人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侧过身子让开了进屋的路:
“进来吧!”
无为身上的威压这才悄然收敛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软软,快步走进了阴暗潮湿的木屋。
木屋里的光线很暗,四周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竹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味。
无为轻手轻脚地把软软放在了木床上,替孩子垫好了一件干净的粗布单子。
软软此刻正处于深沉的虚脱之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木床上,呼吸极其微弱,
原本白嫩的小脸蛋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还残留着昨夜冷汗浸出的盐渍。
凤婆婆拄着一根黑漆漆的蛇头拐杖,慢吞吞地走到了木床边。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对银色的小镊子,又取出一只通体晶莹剔透的小玉盒。
“把她的衣领解开。”凤婆婆冷冷地吩咐道。
无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软软小褂子上的布扣子,露出了孩子单薄稚嫩的胸膛。
在软软光洁的皮肤表面,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细小纹路若隐若现,
顺着各处经脉缓缓蠕动着,最终汇聚向心口檀中穴的位置。
凤婆婆用银镊子从小玉盒里夹出了一只芝麻大小的白色蛊虫。
那是一只专门用来探查经络气血的“问脉蚕”。
她将白色蚕虫轻轻放在了软软手腕的寸关尺大穴上。
问脉蚕落入皮肤的一瞬间,立刻探出两根极其纤细的银色触须,顺着软软的毛孔缓缓刺入了经脉深处。
凤婆婆闭上眼睛,干枯的右手搭在问脉蚕的背脊上,凝神细细感应起来。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原本通体雪白的问脉蚕,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股深沉刺骨的极寒黑气顺着银色触须猛然逆流而上,眨眼间将整只白蚕染成了焦炭般的纯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