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小姑娘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两眼一闭，重重地昏睡了过去。
“软软！”
无为急忙伸手探了探徒儿的鼻息。
感受到那一缕虽然微弱但平稳温热的气息后，老道士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
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袍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青石上，抬起枯瘦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小白站起身来，轻轻用大鼻子拱了拱软软垂落的小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呜咽。
“走吧，先回观里。”
无为强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软软抱在怀里，
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弄疼了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孩子。
晨光熹微，深山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无为抱着沉睡的软软走在最前面，黑袍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浑身染血的巨大白狼默默走在最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山林。
一行人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脚步，顺着熟悉的小路缓缓走回了破旧的道观。
道观的院落里满是落叶。
无为轻手轻脚地走进东厢房，把软软轻轻放在了铺着干净稻草的木板床上。
老道士从院子里的水井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找出一块干净的旧布巾，小心翼翼地给软软擦拭着小脸上的血迹和泥污。
当布巾擦过软软脖颈上那一圈青紫发黑的掐痕时，无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亲手掐出来的痕迹。
床上，小姑娘睡得极沉，两道秀气的小眉毛依然紧紧蹙在一起，小小的身子偶尔还会因为昨夜残留的痛苦而轻微抽动一下。
看着徒儿这副憔悴消瘦的模样，无为站在床边，心如刀绞。
还有不到六个时辰，太阳就会再次落山。
到时候，地狱之门会再次洞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又将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
而他这个当师父的，对此却束手无策。
玄门正宗的道法他用尽了，符箓金针他试过了，除了激化业火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老道士在床边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厢房。
院子里的石磨旁，黑袍正坐在一截枯木桩上，用布条包扎着自己受损的肋骨。
听到脚步声，黑袍抬起头，看到无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无为停在黑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位昔日威严正直的玄门天师，此刻两鬓斑白，眼神里没有了半点往日的傲气，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二弟。”
无为的声音极其沙哑。
这是四十年来，无为第一次用这样平缓温和的语气称呼自己的亲弟弟。
黑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冷冷地开口说道：
“怎么？大名鼎鼎的无为天师，现在也知道来找我这个偷学邪术的败类了？”
若是换作从前，听到这般夹枪带棒的话语，无为早就拂袖而去。
可此刻，老道士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弯下腰，在黑袍身旁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为兄已经走投无路了。”
无为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大手，语气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正统玄门的法子，治不了这种阴毒的因果死咒。若是到了今晚黄昏还没有办法，软软的神魂就会被彻底撕碎。”
无为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黑袍，浑浊的双眼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走的路子杂，这些年接触的邪法秘术比我多得多。你告诉为兄，这世上……当真就没有解开这道死咒的法子了吗？”
黑袍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为了一个徒弟向自己低头的哥哥，心头五味杂陈。
他没有再出言嘲讽。
黑袍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枯黄的落叶，沉默了很久很久。
山风吹过破败的院落，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解不开的。”
黑袍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沉闷：
“那是以邪神残魂本源为祭头发下的死咒，已经烙进了软软的命格里。
别说是你我二人，就算是当年的祖师爷活过来，单凭道门正法也根本奈何不了它。”
无为听到这话，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仿佛要彻底熄灭。
“不过……”
黑袍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一处极阴极邪的化生之地。我的老婆子在那里活了一辈子，专精天下各种偏门阴毒的蛊术与降头。”
黑袍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继续说道：
“凤婆婆对这种神魂层面的邪术秘术了解极深。若是带着软软去找他们，或许……能有什么剑走偏锋的古怪法子，能暂时压制甚至转嫁这道死咒。”
无为猛地抬起头，原本灰暗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希望的光芒。
“当真？你的老婆子当真有办法？”
“我不敢保证。”
黑袍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上的泥土，语气冰冷但极其坚定：
“但留在这里，软软今晚必死无疑。去南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无为没有丝毫的迟疑。
“好！我们现在就去南疆！”
老道士霍然起身，快步走回东厢房。
他找出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袍，小心翼翼地把还在昏睡中的软软包裹好，用布带牢牢绑在自己的胸前。
黑袍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几个药罐，扎紧了腰带。
小白从院子角落里站起身来，抖落了身上的泥尘，庞大的身躯默默走到了无为的身侧。
走出道观大门时，无为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旧的小院。
晨光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无为低下头，看着怀里软软那张沉睡中依然带着苍白的小脸，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软软莫怕，师父就算是把这条老命拼在南疆，也定要救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