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听得两眼放光。
这和尚闸他前世在书上看过,但真没想到在实际应用中这么重要。
“省钱,好修,还能排污。”
王强连连点头,“刘工,这一招绝了!”
“还有你那个锅炉房。”老陈指了指车上的锅炉,“你刚才说要建在孵化车间旁边?还要盖两层楼?”
“对啊,上面住人,下面孵化,旁边烧锅炉,热乎。”
“不行!”老陈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孵化期间,鱼卵最怕震动!尤其是刚受精那会儿,稍微有点震动,胚胎就死了,那锅炉烧起来轰隆隆的,那就是个震动源!你把它建在车间旁边,那是嫌鱼苗命长!”
“那建哪?”
“建在下风口!离车间至少五十米远!”
老陈在地上画了个圈,“用咱们拉回去的那个厚壁橡胶管,外面包上稻草泥,埋在地下引热水过来,这样既保温,又减震,还没噪音。”
“至于那两层楼.......”老陈摇摇头,
“有那钱你多买点鱼饲料好不好?孵化车间就用红砖起个大平房,顶上用石棉瓦,里面用塑料布吊顶保温,这就足够了!搞那么漂亮给谁看?鱼又不看房子!”
王强听得心服口服。
这就是老专家的厉害之处,他们可能不懂21世纪的什么高深的分子生物学,但这一辈子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那就是专门治各种花里胡哨的。
每一句话,都是帮王强省钱,都是帮他避坑。
“还有一点,关于那个跑道。”
老陈兴致上来了,“你之前不是问我环道怎么搞吗?别搞圆的,搞椭圆的,像操场跑道那样。”
“为啥?”张武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圆形的环道,中间那个圆心水是不动的,那是死角,浪费面积。”
老陈解释道,“搞成跑道型的,中间加个隔墙,水流在那里面跑得匀,没有死角,利用率高,这是我们所去年的新成果,还没推广呢,你拿去先用。”
“椭圆形的.......跑道式孵化槽.......”王强在本子上飞快地画了个草图,“记下了!这个好!”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从池塘的走向要东西向避风,到进水口要加60目的筛绢(防野杂鱼),再到清塘别用漂白粉用生石灰(便宜还补钙)。
张武、李老三他们在旁边听得也是津津有味,虽然有些词儿听不懂,但他们知道,这都是发家致富的真经。
“强哥,这陈老师和刘工太厉害了。”
赵铁柱小声说,“听他们一说,我就知道回去该咋干了,本来我还想着要不要去砖厂定砖呢,这下省老鼻子钱了。”
“那是,这都是千金难买的经验。”王强合上本子,郑重地放进怀里。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也变成了深红色,路灯还没亮,院子里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老陈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不知不觉都聊到这会儿了,再说下去,天都黑透了。”
王强也站起来,看着这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热乎乎的。
“陈老师,刘工。”
王强退后一步,冲着两位鞠了一躬,“今天这课,我上得值!您二位不仅给了我设备,还教了我怎么省钱,怎么干活。,情分,我王强记一辈子。”
“行了,别酸了。”
老陈摆摆手,把手插进袖筒里,“回去好好干,要是真把鱼养出来了,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记住啊,那显微镜抱好了,别磕着。”
老陈说完这话,转身就要往办公楼里走,刘工也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看样子是准备各回各家了。
王强哪能就这么放他们走?
这一下午,从借设备到传真经,从画图纸到讲基建,这两位专家那是掏心掏肺,连口水都没怎么喝。
现在天都黑透了,让人家空着肚子回去,这事儿要是传回平安县,他王强的脊梁骨都得被村里老少爷们给戳断了。
“陈老师!刘工!您二位等会儿!”
王强一个箭步冲上去,身子一横,直接挡在了老陈面前。
他脸上堆着那种不让人拒绝的笑,手底下却是一把拽住了老陈的袖口,那劲头跟抓大鱼似的。
“您二位要是就这么走了,那我这脸往哪搁?回去我怎么跟赵副主任交代?”
老陈被拽得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小伙子,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我回家吃!我老伴儿在家包了酸菜馅饺子,都等我半天了!”
“饺子放不坏,明天早上煎着吃更香!咱们今天这顿,那叫庆功宴,也叫谢师宴!”
王强死皮赖脸地不松手,身子还往前顶了顶,“您今天要是不赏脸,我就赖在这不走了,我也去您家蹭饺子去!”
“哎?你这人.......”老陈哭笑不得,甩了两下手没甩开。
那边刘工刚把车锁打开,张武和李老三那是多有眼力见的人啊,还没等王强使眼色,两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
“刘工!您也不能走!”
张武那大块头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您给我们讲了半天和尚闸,我这脑子刚开窍,还有几个问题想饭桌上请教呢!您要是走了,我这闸门可就关不上了!”
李老三更是直接,上手就把刘工的车锁又给咔嚓一声锁上了,钥匙直接揣自己棉袄兜里,嘿嘿一笑:
“刘工,钥匙我保管着,吃完饭准保还您!这顿饭不吃,我这钥匙说啥也不能给您。”
“你们这是干啥?土匪绑票啊?”
刘工被气乐了,指着这帮泥腿子,“在省城你们也敢这么干?”
“绑票就绑票了!”
王强在旁边帮腔,“反正今天这顿饭,您二位必须得吃!不吃那就是看不起我们月亮湾这帮兄弟!”
正纠缠着呢,研究所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嗡——嗡——”
那动静,不像是普通卡车,倒像是坦克开了过来。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雪白大灯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嚯!这啥车啊?动静这么大?”老陈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只见两辆威风凛凛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进了大门。
那是两辆崭新的解放重型卡车,军绿色的车漆在灯光下闪着幽光,比王强他们开来的老解放足足大了一圈。
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那是从农机局拉来的水泵、电机和粗大的钢管,上面盖着厚厚的帆布,用钢丝绳勒得紧紧的,看着就扎实。
车门一开,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汉子跳了下来。
正是农机局孙处长特意安排来送货的张师傅和李师傅。
“王兄弟!我们到了!”
张师傅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风吹日晒的红脸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一路没敢跑太快,怕把泵给颠散了,让你们久等了啊!”
王强一看这架势,心里更有底了,这下人齐了,更有理由吃饭了。
“哎呀!张师傅,李师傅!辛苦辛苦!”
王强松开老陈,赶紧迎上去,掏出烟来散了一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饭点!”
老陈看着这两辆新车,也是一脸的惊讶。
“好家伙,孙胖子这次是真出血了。”
老陈拍了拍那辆CA15厚实的保险杠,听着那清脆的回响,“这可是咱们省刚到的重卡,还没几个人摸过呢,载重八吨,带加力的,王强,你这面子够大的啊,连这车都能调动?”
“都是托二位的福,也是赵副主任的关照!”
王强趁热打铁,指着这两位新司机,“陈老师,刘工,您看,两位送车的师傅也一路辛苦,咱们这么多人,正好凑一桌!这叫两军会师,不喝一杯庆祝一下,这说不过去吧?”
老张和老李也是场面上的人,跑运输的都活泛,一看这情况,立马帮腔:
“二位是专家吧?早就听说水产研究所的大名了,今儿个咱们能在这一块吃饭,那是缘分啊!”
“我们哥俩还得跟您二位请教请教,这车上拉的到底是啥宝贝疙瘩,让我们跑这一趟,这缘分都撞到脸上了,哪能不喝一杯?”
老陈看了看这帮热情的汉子,望着那两辆满载着希望的大卡车,那张紧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指了指王强:“你小子啊,就是个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行吧!那就吃一顿!不过说好了,别去什么大饭店,浪费钱,就去门口那个红旗饭店,那鱼做得地道,还实惠。”
“得嘞!听您的!就去红旗饭店!”
王强一拍大腿,心里乐开了花,只要肯吃饭,这交情就算定下了。
“武哥!把咱们的车停好,别挡道!张师傅,您那大车也靠边停!咱们步行过去,就在马路对面!走几步就到了!”
红旗饭店就在研究所斜对面,是一座两层的苏式老建筑,外墙刷着黄漆,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看着就喜庆。
这会儿正是饭点,一推开那厚重的棉门帘子,一股子热气夹杂着炖菜的香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