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
狼牙礁唯一相对宽敞的入口水道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艘被点燃的旧船、木筏,上面堆满了浸透火油的柴草、渔网、乃至收集来的碎瓷烂铁。
它们顺着风势和水流,歪歪扭扭地朝着试图转向撤退的荷兰舰队漂来。
这是薛延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自杀火船。
这些火船本身威胁不大,荷兰人的炮火可以轻易将它们击碎。
但它们的存在,进一步堵塞了本就混乱的航道,加剧了荷兰舰队的恐慌和拥挤。
“就是现在!”在狼牙礁一侧地势较高的隐蔽观测点,薛延浑身湿透,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荷兰舰队。
“命令雷万春,所有“轰天炮”,对准敌舰队最密集处,覆盖射击!不必节省弹药!”
“是!”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马传达到早已在岸上预设阵地就位的雷万春部。
下一刻,来自陆地的怒吼加入了这场狂暴的海上交响!
从哥富岛紧急运来的“轰天炮”发出了沉闷的咆哮,沉重的实心弹和致命的霰弹划破雨幕,居高临下地砸入荷兰舰队之中!
虽然命中率在风雨中受到影响,但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炮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艘荷兰战舰的主桅被岸防炮直接命中,轰然折断;
另一艘的侧舷被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小范·霍伦的“海上主权号”也挨了一发近失弹,激起的巨浪让这艘巨舰剧烈摇晃,甲板上一片狼藉。
“撤退!全体撤退!”小范·霍伦再也顾不上风度,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他明白,这场战役已经输了。
继续纠缠在这片该死的礁石区,他的整个舰队都可能葬送在这里。
荷兰舰队狼狈不堪地开始后撤,甚至有些船只为了抢道发生了碰撞。
他们丢下了几艘受损严重、无法快速移动的船只,在风雨和唐军、土著联军的袭扰下,艰难地退出狼牙礁,向着龙目海峡南口逃窜。
海面上,留下了燃烧的残骸、漂浮的杂物、以及挣扎落水的水兵。
暴雨渐渐停歇,乌云散开一缕缝隙,昏黄的阳光照射在硝烟未散、一片狼藉的狼牙礁海域。
唐军的战舰也伤痕累累,“伏波号”倾斜严重,多处起火。
周镇蛟站在几乎被毁的指挥台上,望着退却的荷兰舰队,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缓缓坐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击退,荷兰人元气未失,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头。
但至少,他们为哥富岛,为南澳,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岸边,薛延放下千里镜,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但眼神依旧凝重。
他转向身旁浑身湿透、眼中却燃烧着战意的海参,以及脸上涂着油彩、神情亢奋的巨岩和飞矛。
“我们赢了这一阵。”薛延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但范·霍伦不会甘心。传令下去,救治伤员,抢修战舰,打捞落水者,清点战果损失。最迟明日,我要看到详细的战报。”
他望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是荷兰舰队消失的方向。
“另外,派出所有快船和探马,盯死他们。我要知道他们退往何处,是返回巴达维亚,还是……在附近舔舐伤口,准备卷土重来。”
“还有,飞鸽传书新襄州、南澳堡、镇海堡、金锁关,通报战况,令其提高警惕,严防敌人陆上偷袭或土著再生变乱。”
“这一仗,还没完。”
......................
狼牙礁的硝烟尚未完全被海风吹散,哥富岛上的气氛却已从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转向更为深沉的戒备与筹划。
薛延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伤员被抬下战舰和滩头,岛上的医馆人满为患,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
工匠和水手们喊着号子,开始抢修受损的“伏波号”及其他战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息;
海面上,小船往来穿梭,打捞着落水的双方士兵——对唐军而言,救起己方袍泽是情义,捞起荷兰俘虏则是珍贵的情报来源。
战报在次日傍晚呈到了薛延案头。损失比预想的要重:水师战沉猎鲨船五艘,重伤炮舰三艘,伤亡水兵及陆战队八百余人;“潜行舟”损失近半,古林、库克部落勇士死伤二百余;
岸防炮台及轰天炮阵地因暴露遭到荷兰舰炮部分反击,损毁火炮七门,阵亡炮手数十。
战果亦算显著:确认击沉荷兰武装商船两艘、重创三级战列舰一艘,击伤敌舰多艘,毙伤敌兵预计超过千人,更关键的是缴获了部分完好的荷兰火枪、弹药以及一艘搁浅受损的通讯快艇。
薛延的目光在“通讯快艇”四字上停留许久。
他立即召见理务堂精通荷兰语的通译及军械匠作营的能手,严令:“那艘快艇,给本督里外翻查清楚!每一片纸、每一个零件、甚至船体木材的产地,都要给本督弄明白!尤其是他们的海图、密码本、以及与巴达维亚或其他据点联络的文书信号!”
三日后,初步的审问和勘验结果出来了。
通译面色凝重地汇报:“都督,俘虏交代,小范·霍伦此次南下,并非孤军深入。巴达维亚的范·霍伦总督制定了名为“南十字星”的全盘计划。龙目海峡攻势只是其中一路,代号“铁砧”,旨在吸引并锤击我主力。另有两路:一路代号“镰刀”,由海盗小苏里亚率领,袭扰我马六甲至帝汶海的商路补给线,并伺机攻击我兵力空虚的海外据点;最后一路代号“暗影”,最为隐秘,由葡萄牙果阿方面派出“顾问”及小股精锐,携带重金,深入南大陆腹地,联络乃至煽动所有与我唐人有隙或保持中立的土著大部,许以武器、货物,甚至助其建国,目的就是让我新襄州后方彻底糜烂,陷入四面烽火。”
薛延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