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采薇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牛二,村里人都叫他二牛。”
李采薇转头看向陈芸。
陈芸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采薇,长宁军每战之后都有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会发放抚恤银子和米粮,这是牧哥儿亲自定的规矩,绝对不会错。”
李采薇点点头,又看向老妇人:“大娘,您确定去的是长宁军的分营?那些人除了让你等之外……还有没有说其他的?”
老妇人抹了把泪:“就是长宁军的军营,在莲花乡西边那个大院子里!他们一开始让我等,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就又去了一次……这回连门都不让进了,说让我别再来闹,再闹就把我抓起来!”
李采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长宁军的规矩。
每战之后,阵亡将士的名单会由贾川亲自核对,抚恤银子和米粮由专人押送,直接送到家属手中。
这是长宁军收拢人心、稳定军心的根本。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阵亡将士的抚恤根本没发到家属手里。
“大娘,您别跪着了,快起来。”李采薇伸手去扶老妇人,声音有些发颤,“您告诉我,每个月该送的米粮,你有没有收到?”
“也没……”老妇人低下头,“我以为是死了人就不送了,没敢问。”
李采薇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
“大娘,这些银子您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您儿子的抚恤,我帮您去问。”
老妇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孩子躲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李采薇,眼神里有些困惑,又有些期待。
“姑娘,您……您是?”
“我叫李采薇。”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坟头,“长宁军的李牧,是我哥哥。”
老妇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她猛地又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李……李将军的妹妹?姑娘,老婆子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您大人大量……”
“大娘,您快起来!”李采薇连忙去扶,可老妇人死活不肯起身,反倒把旁边的孩子也按着磕头。
那孩子吓得直哭。
陈芸在一旁看得心酸,帮着李采薇一起,连拉带劝总算把老妇人扶了起来。
“大娘,您别这样。”李采薇掏出手帕,替老妇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泥土,“您儿子的抚恤金没发到手里,这是长宁军对不住您,该磕头赔罪的是我们。”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姑娘,您……您这话折煞老婆子了,当兵的死在战场上是命!朝廷不发抚恤的多了去了,老婆子认命……”
“长宁军不一样。”李采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大娘,您儿子是在哪场仗没的?”
“说是在去年初入冬的时候,在什么……泗水县,对,就是泗水县!”
李采薇心里咯噔一声。
泗水县……
这是当初李牧带着刚刚建成的长宁军,去劫掠周围县城内的大户时候的事。
那时长宁军只有区区不到一千人。
“您儿子是长宁军的功臣,绝不会白死。”李采薇握住老妇人粗糙干裂的手,“他的抚恤一文钱都不会少,我现在就去帮您要回来。”
老妇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孩子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李采薇。
他脸上泪痕还没干,糊着糕点渣子,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
李采薇冲他笑了笑,蹲下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往奶奶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小声道:“牛……牛拴柱。”
“拴柱?”李采薇念了一遍,“这名字好,把你拴得牢牢的,你奶奶才放心。”
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两块糖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吃。”
拴柱看着糖咽了口唾沫,却没敢接,只拿眼睛瞟奶奶。
老妇人正要推辞,李采薇已经把糖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
拴柱攥着糖,小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奶奶一眼,见奶奶没再阻拦,这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糖一入口,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甜吗?”李采薇问。
拴柱使劲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另一块糖举到奶奶嘴边:“奶奶,你也吃。”
李采薇站起身,看着这祖孙二人,胸口感觉堵的发闷。
“大娘,您住在哪儿?”
“就……就在前头村子里,村东头那间破草房,以前是看场院的。”
李采薇点点头:“您先回去,这几天别走远!过两天会有人去找您,把您儿子的抚恤送过去。”
老妇人又要下跪,被陈芸一把扶住。
“姑娘,老婆子……老婆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李采薇帮她把散落的糕点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这糕点您带回去给孩子吃,凉了再热热,别吃坏肚子。”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拴柱子一步三回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糖。
直到那祖孙俩的身影消失在地头尽处,李采薇才收回目光。
“采薇……”陈芸小心翼翼地开口。
“芸姐,莲花乡的长宁分军营,是谁在当百夫长?”李采薇的声音十分平静。
陈芸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她此时和李牧竟出奇的相似。
即便面对何等样的事,也不会在情绪上那么随意的表达出来。
“应该是……一个叫王大勇的。”旁边的一名护卫开口道。
王大勇……
李采薇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并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对方并不是长宁军核心的那十几名元老。
这让她缓缓松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便是此事和李牧狩猎队的那些兄弟们扯上关系。
“走,去莲花乡。”李采薇沉声开口。
陈芸愣了一下:“珠钗呢?”
李采薇低头看向坟头前。
只见纸钱灰尘旁边,一点荧光在微微发亮。
她走过去拨开旁边的野草,那支珠钗就静静地躺在地上。
“芸姐,你说这冥冥之中,是不是那大娘的儿子在用这支珠钗提醒我……让我知晓此事,为他伸冤主持公道?”
“……”陈芸沉默不语。
“走吧!”李采薇转身离开。
寒风呼啸而来,将坟头上的纸灰吹了漫天。
天穹之上的阴云变得更加浓郁,浓的像是一团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