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长宁军建立、并且占据了安平之后,便在安平县各个乡镇内设立了分营,用来维护当地的治安和负责征兵等事务。
双溪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皆属于莲花乡的辖管地区。
马车行驶在乡道上,半个时辰后,便已经抵达了莲花乡长宁军分营的附近。
……
马车在距离分营还有十几丈的地方停下。
李采薇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座占了大半个街面的院落。
那是一座青砖盖成的大院,门脸敞亮,门口竖着一杆长宁军的旗帜,在早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
“采薇,真不用我和护卫陪你去?”陈芸皱着眉,手按在车辕上,“这地方……”
“芸姐,你在这儿等着。”李采薇理了理衣襟,又把那支珠钗摘下,“带着你们进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百姓,我倒想看看他们平日里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
陈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低声道:“那你小心,我们就在不远处待着,有事你就喊。”
李采薇点点头,跳下马车。
她今日穿着那身素色棉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饰物。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和那些来镇上赶集的农家女子没什么两样。
分营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士卒,抱着长枪,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看见有人走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站住,干什么的?”
李采薇停下脚步,微微欠身:“两位军爷,我想问一下,阵亡将士的抚恤是在这儿领吗?”
“抚恤?”那士卒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撇撇嘴,“进去,左边第二个屋。”
李采薇道了声谢,迈步跨进门槛。
院子挺大,东厢堆着些粮袋,西厢传出叮叮咣咣的打铁声。
几个士卒正蹲在廊下嬉笑扯皮。
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按照指引,找到左边第二个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炭盆,一个穿着百夫长服色的壮汉正歪在椅子上,脚翘在桌沿,手里捧着个茶壶正往嘴里灌。
旁边站着两个士卒,一个在替他捶腿,一个在替他剥花生。
百夫长约莫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笑起来时显得格外狰狞。
他斜着眼打量李采薇,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了扯,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什么事?”
李采薇站在门口,声音温和:“军爷,我想问一下一名将士的抚恤银,他叫牛二,去年冬天在泗水县战死的,已经两三个月了,一直没见着抚恤银子。”
“牛二?”百夫长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皱着眉头想了想,扭头问旁边剥花生的士卒,“有这人吗?”
那士卒眨眨眼,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百夫长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哦,牛二啊!有印象。”他重新翘起脚,“抚恤银子早发了,你们没收到?”
李采薇一愣:“发了?什么时候发的?发给谁了?”
百夫长嗤笑一声,从桌上抓起一张纸,随手晃了晃:“喏,这是名册,上头有牛二家人的指印!正月十八那天他娘来领的,三十两银子,三石米!怎么,你……还想再领一次?”
“领了?可牛二娘亲说什么都没见到……”李采薇平静开口:“军爷,我能看看那名册吗?”
“看什么看?”百夫长把纸往桌上一拍,“你算老几?官面上的东西,是你能随便看的?”
李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平稳:“军爷,我不是想闹事,只是正月十八那天我和牛二娘亲一起在家,根本没出过门,更没来领过抚恤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百夫长放下脚,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采薇,“你是说她没来领?那这名册上的指印是谁按的?你这是在说老子贪污了那点抚恤银子?”
两个士卒也站直了身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是否是负责发放的人因为太忙出了疏漏,所以给搞错了?”李采薇道:“我想请您去调查一下,倘若真的遗漏了便尽快补上,莫让咱们将士的家眷寒了心。”
“补?”百夫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屋里回荡,刺耳得很。
那两个士卒也跟着笑。
笑了好一阵,百夫长才收住声用手指点着李采薇:“我说你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怎么脑子不好使?”
“抚恤发了就是发了,领了就是领了,你想补?行啊,让牛二他娘再来按个手印,就说她把银子花光了,让李将军再补一份,你看她敢不敢?”
李采薇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军爷,您行行好,那孩子真快饿死了……”
“少在这儿装可怜。”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告诉你,别说那抚恤发了,就算没发,那也是军务!轮不到你一个乡下娘们儿来闹!赶紧滚!再啰嗦,把你抓起来蹲几天,让你也尝尝牢饭的滋味。”
“军爷……”
“走不走?”百夫长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
炭火溅了一地,火星子直往李采薇裙角上扑。
她往后躲了躲,裙角还是被烫出几个黑点。
那两个士卒已经围了上来,一人抓住她一条胳膊,往外就拖。
“慢着。”百夫长忽然开口。
士卒停住,把李采薇架在原地。
百夫长踱着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停在她脸上。
“小娘子,你叫什么?哪个村的?跟牛二家什么关系?”
李采薇眉心拧了拧。
她很少在长宁军营中露面,所以除了最核心的十几个人外,其他士卒们大都不认得她是谁。
所有人只知道李牧有个妹妹,但真正见过她的却并不多。
“你不认得我是谁吗?”李采薇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莫不是牛二的婆娘?”百夫长伸手想捏她的下巴,满脸淫笑。
啪!
一记耳光,直接抽在百夫长脸上。
他顿时愣住了,脸上五个手指印迅速鼓起、变红。
“贱货!你他娘找死!”百夫长瞬间暴怒,抬手便去抓李采薇的衣领。
“你若敢碰我,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李采薇看着暴怒的他,脸上没有半分不安,反而极为平静。
百夫长面目狰狞:“老子告诉你,你今天就是天皇老子,皇帝老儿的钦差……我也敢整死你!”
“这里是安平,老子长宁军就是这里的天!”
周围的士卒们冷笑连连。
他们看着李采薇的眼神,就像是一群饿狼看着掉进包围圈的小绵羊。
居高临下、充满侵略性!
“我是李采薇。”李采薇直视百夫长的眼睛。
“你李采薇多个……”百夫长已经挥起拳头,眼看就要落下,突然,他愣住了,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是谁?”
“李采薇。”李采薇说。
百夫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嘴唇开始颤抖,眼神中的凶厉也在向不敢置信和恐惧转变。
“别怕,我不是别的李采薇……”李采薇再次开口。
百夫长闻言,表情缓和了几分,心道莫非只是个同名之人……这倒是虚惊一场,还好!
他刚松了一口气。
李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长宁军将首李牧的亲妹妹……那个李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