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课堂上,最后一排,一个最左边,一个最右边,一个垃圾桶旁边,一个门口旁边,两个人在做着同一件事情。
用手里面的尺子疯狂殴打手里面的橡皮擦。
橡皮擦小姐发出非物理意义上的尖锐爆鸣。
啪啪……
不对,是欧拉欧拉欧拉!!!
木大木大木大!!!
声音不大,但极具精神污染。
前排正在认真听课的小朋友回头看了一眼,又默默转了回去,脸上写满了“老师为什么不管他们”以及“他们是不是脑袋不太好”。
讲台上的老师也看见了。
但梦境逻辑很贴心地给她补了一层认知。
转学生。
刚回来。
家庭原因。
心理需要适应。
可以稍微宽容一点。
于是老师深吸一口气,选择假装没看见。
叶诚坐在垃圾桶旁边,低着头,神情严肃,动作稳定,一尺子一尺子抽在橡皮擦上。
小号叶诚坐在门口旁边,同样低着头,神情严肃,动作稳定,一尺子一尺子抽在橡皮擦上。
两个人隔着一整排教室,像两个正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的小学生邪教成员。
夏童心坐在前面一点的位置。
她今天真的来上学了。
书包放在桌洞里,课本摊在桌面上,小手握着铅笔,偶尔低头写两个字,偶尔又悄悄往后看一眼。
看一眼叶诚。
再看一眼小号叶诚。
然后又很快把脸转回去。
耳朵红红的。
叶诚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因为他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比如……
他现在正在研究橡皮擦小姐的受力极限。
“牢大,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小号叶诚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两个人隔着一整排教室说话,声音却像贴着耳朵响起。
叶诚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抽着橡皮擦:“好消息吧,坏消息就不用说了,我小小年纪的,还承受不了坏消息这种东西。”
小号叶诚:“……”
掩耳盗铃和自欺欺人这一块儿,还是非常权威的。
“坏消息就是,你好像要死定了。”
小号叶诚已读乱回,直接忽略了叶诚刚刚说只想听好消息这件事,狠狠对着叶诚打出了真实伤害。
叶诚手里的尺子停了一下。
橡皮擦小姐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叶诚:“……”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且不是第一次听。
人生里面有些话,一旦频繁到让人觉得耳熟,那就说明这个人的人生大概率已经出现了严重质量问题。
“我不听,谢谢。”
叶诚十分有礼貌地拒绝了。
小号叶诚继续道:“好消息就是,我有办法可以解决掉坏消息。”
叶诚手里的尺子啪嗒一声放下,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得英俊起来。
他和小号叶诚隔着走廊好几米,在那里深情对望。
“义父,果真?”
小号叶诚:“……”
这个变脸速度,真的很难让人相信未来的他拥有稳定的人格尊严。
叶诚已经站起来了,表情真诚得像刚从道德模范评选现场出来:“牢小,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有责任感的好兄弟,刚才我抽橡皮擦,不是在发泄,我是在为我们兄弟两个共同的未来进行压力测试。”
小号叶诚面无表情:“你先坐下,老师已经看你三次了。”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讲台。
老师正捏着粉笔,微笑着看他。
那种微笑很熟悉。
属于成年人强行压制自己想把小孩挂到黑板上的冲动。
叶诚默默坐了回去。
小号叶诚这才继续道:“现实里面出事了。”
“现实?”
叶诚眉头一动。
小号叶诚点头,手里的尺子轻轻点了点桌面,周围课堂的声音像被蒙上一层薄膜,老师讲课声、小朋友翻书声、铅笔写字声都被隔在外面。
“简单来说,你现实里的身体还在,但你现在缺了一魂,两个老头那边判断你超过时间没回去,准备采取补救办法,把缺的那一魂慢慢补回来。”
叶诚听完,沉默两秒。
“什么玩意儿缺了一魂?”
小号叶诚:“你。”
叶诚:“什么玩意儿补回来?”
小号叶诚:“还是你。”
叶诚:“什么玩意儿我快死了?”
小号叶诚:“依旧是你。”
叶诚:“……”
这个世界对他是不是有意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热爱学习、尊老爱幼、遵纪守法、偶尔殴打橡皮擦的善良少年,为什么总是在死定了和快死了之间反复横跳?
“而且还有一个比较离谱的情况。”
小号叶诚顿了顿:“你的阴魂被抽出来了。”
叶诚一脸茫然:“啥?”
“阴魂。”
“什么魂?”
“阴魂。”
“什么阴?”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问什么?”
叶诚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那现实里面飘出来的是谁?我的替身?我的皮肤?我的小号?”
小号叶诚很平静:“不是小号,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更像是你魂魄结构里面被暂时抽离出来的一部分,简单说,人不是只有身体,魂也不是一个整体铁疙瘩,大概可以分成几层东西,比如主意识、记忆承载、命火牵引、阴魂阳神这一类。”
叶诚听得很认真。
认真到前排一个小朋友又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叶诚这表情不像在听玄学知识,更像在听老师宣布明天不用上课。
小号叶诚继续解释:“阳神偏向外显、强干预、能走远,阴魂偏向承载和回归,正常人当然没有这么清晰的分法,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被梦境、金线、现实身体几边一起拉扯,结构已经有点像被人强行拆过又临时拿胶带粘回去。”
叶诚沉默片刻:“你这个比喻听着很没有安全感。”
小号叶诚:“事实更没有安全感。”
叶诚:“……”
谢谢,有被安慰到。
小号叶诚用尺子在桌面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圈,像是在给叶诚补课:“现实里面现在大概是这样,身体在,魂不全,阴魂被抽出来固定,两个老东西出去找补魂用的东西,你没回去之前,他们以为你那一魂已经彻底丢了,所以只能走补救路线。”
叶诚皱眉:“那为什么我还活蹦乱跳?”
“因为你在梦里。”
小号叶诚敲了敲桌面:“梦境对意识的定义比较宽松,你现实里缺了一块,不代表梦里马上就散架,尤其现在你还和我待在一起,梦境规则可以帮你临时补一部分形状。”
“问题是,这种补只是视觉和逻辑层面的补,不是真补,就像橡皮擦被你抽裂了,你拿尺子压着它,它看起来还是一整块,但松手之后该碎还是碎。”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橡皮擦小姐。
橡皮擦小姐瑟瑟发抖。
叶诚陷入沉思。
“所以我现在是橡皮擦?”
小号叶诚:“某种意义上,是。”
叶诚:“那谁是尺子?”
小号叶诚:“我。”
叶诚:“……”
这兄弟关系听起来也不是很健康。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反应过来,眯着眼看向小号叶诚:“不对,你为什么懂这些?”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
叶诚越想越不对。
这个小号叶诚明明是梦境里面被规则补出来的福利院阶段分支,虽然通过修炼和梦境规则跳出了原本定位,但按理说知识储备不该这么离谱。
阴魂阳神、魂魄结构、现实身体牵引,这些东西他本人都不知道,小号叶诚凭什么知道?
小号叶诚淡淡道:“之前在梦境里面的时候,我把能看到的书都看了一遍。”
叶诚:“什么叫能看到的书?”
“字面意思。”
小号叶诚说道:“梦境里面出现过的书,不管是学校图书馆、福利院旧书柜、医院资料室、唐家书房、沈家资料库,还是那些被梦境一笔带过但逻辑上存在的书,我都看过,只要梦境承认它存在,我就可以去翻。”
叶诚:“……”
小号叶诚继续道:“不只是龙国文,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拉丁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古文字和符号体系,我也顺手学了,梦境里面时间和记忆调用不太一样,只要找到方法,学习速度会比现实快很多。”
叶诚倒吸一口凉气。
“恐怖如斯!”
小号叶诚看他。
叶诚表情严肃起来,语气沉痛:“牢小,你这样是不对的!”
“知识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是无数前辈辛辛苦苦积累出来的成果,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偷懒?你这是对知识的不尊重,对努力的不尊重,对所有寒窗苦读学子的巨大伤害!”
小号叶诚:“……”
叶诚越说越正义:“真正的知识,必须靠自己一点点认真学习,靠汗水,靠坚持,靠每天早起背单词,靠夜深人静时和数学题死磕到底,这样得来的知识才牢固,才扎实,才属于自己!”
“你这种直接梦境速读加逻辑调用,属于投机取巧,是不可取的。”
前排一个小朋友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后排那个转学生忽然变得很像学校升旗仪式上讲话的教导主任。
小号叶诚等叶诚说完,平静开口:“可以复制一份给你。”
叶诚脸上的正义瞬间消失。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眼神清澈,气质温润。
“义父,什么时候开始?”
小号叶诚:“……”
果然。
未来的他,道德标准和干脆面包装袋差不多,撕开就没了。
叶诚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为了走捷径,我是为了批判性学习,只有先获得这种不牢固的知识,我才能更好地指出它不牢固在哪里。”
小号叶诚:“你要不要脸?”
叶诚:“知识面前,个人荣辱不值一提。”
小号叶诚懒得理他。
叶诚很快又想起另一个重点:“不对,你刚才说现实里面出事了,你不是只能在梦境里面存在吗?你怎么知道唐医生昏倒了?难道你还能窥探现实?”
小号叶诚摇头:“不能。”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唐玉瑶昏过去了。”
叶诚一怔。
小号叶诚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桌面上那几条尺子划出来的线慢慢扩散,变成一层像水面一样的画面。
画面很模糊。
一开始只是冷白色的灯光和走廊墙面,随后逐渐清晰。
唐玉瑶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叶诚的身体盘坐在那里,旁边半透明的叶诚阴魂从地面附近慢慢飘起。
唐玉瑶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白,眼睛睁大,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然后她晃了一下,软软倒下。
画面到这里断掉。
叶诚沉默了。
小号叶诚说道:“她昏过去之后,意识会短暂下沉,梦境入口就会出现波动,我不能直接看现实,但可以从她昏迷前残留的感官画面里截取一点东西。就像她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还没散,我把它捞出来了。”
叶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桌面上逐渐消散的画面,表情变得很复杂。
现实里。
唐玉瑶看见他的身体和阴魂。
然后昏了。
如果她醒来……
如果唐家那些人也看见……
如果会长大人那边也快到大京市……
如果冰雪老人和白发老头还在满世界找东西补他的魂……
叶诚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简单的“要死了”。
而是“死完以后可能还要被拉起来开批斗大会”。
叶诚缓缓抬头:“牢小。”
小号叶诚:“嗯?”
叶诚语气沉重:“我觉得我的人生像一条正在被十几个人同时拉扯的裤衩。”
小号叶诚:“……”
这个比喻真的很有未来他的个人风格。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了。
叮铃铃——
教室里的小朋友们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收拾铅笔盒,有人抱着水杯往外跑,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课间玩什么,还有人已经冲到走廊上,声音一下子从课堂模式切换成操场模式。
老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两个奇怪转学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抱着课本走了出去。
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叶诚和小号叶诚也停止了谈话。
刚才那层隔音一样的梦境薄膜散开,课间的声音重新涌进耳朵里。
夏童心没有出去。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铅笔,假装在整理课本。
整理了一下语文书。
又整理了一下数学书。
把铅笔从左边放到右边。
又从右边放回左边。
整个人看起来忙忙碌碌,但其实什么都没干。
叶诚抬头时,刚好看见她又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夏童心像被抓住偷吃糖的小仓鼠,立刻把脸转了回去。
过了两秒,她又很慢很慢地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看这边。
这次看的是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也看她。
夏童心耳朵更红了。
她低头,假装认真翻书,结果把书拿反了都没发现。
叶诚:“……”
小号叶诚:“……”
前排有两个小女孩过来喊她一起出去玩。
“夏夏,要不要去跳格子?”
夏童心明显犹豫了一下。
她以前大概率不会去。
不是不想玩,而是不知道怎么过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被丢下,也不知道别人是真心喊她,还是随口一问。
可今天她没有立刻低头说不去。
她先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叶诚坐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尺子,面无表情。
小号叶诚坐在门口旁边,也面无表情。
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像两尊年纪不大的门神。
夏童心小手捏了捏课本边缘,小声道:“我……等一下。”
两个小女孩点点头,跑到门口等她。
夏童心这才慢吞吞站起来,书包带被她整理了又整理,袖口也被她扯了又扯。
她没有直接走出去。
而是绕了小半圈,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
叶诚抬头看她。
夏童心立刻别开脸。
脸蛋红红的,眼神飘到窗户,又飘到黑板,再飘到地面,就是不看叶诚。
她声音很小:“我出去玩了。”
叶诚:“哦。”
夏童心:“你们……不要乱跑。”
小号叶诚挑眉:“我们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
夏童心立刻看他一眼,小脸绷起来,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后她很小声地哼了一下,抱着自己的小水杯,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
注意到叶诚还在看她,她脸上的红一下子更明显了,急忙转回头,小跑着跟上两个小女孩。
叶诚:“……”
“这家伙在脸红个什么劲儿?”
小号叶诚摇头:“母鸡啊,不过牢大我这里还是要给你补充一下龙国的法律知识,三年起步,上不封顶,最高死刑……”
叶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