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姿势始终没变,脊背挺直,两手平放桌面,等钱浩喘够了气,才开口。
“审判长。”
陆诚站在代理人席位上,声音平缓。
“辩护人怀疑录音真实性,这是他的权利。”
“但代理人认为,与其浪费法庭时间争论技术问题,不如让事实说话。”
徐辉的目光从钱浩身上移过来。
“代理人有什么建议?”
“代理人申请传唤本案证人张贵出庭作证。”
陆诚翻开证据目录。
“张贵,男,一九五二年生,案发时系迈车坎村小卖部经营者。”
“其小卖部位于甘蔗园入口以北约八十米。”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张贵目睹了被告人与被害人最后接触的全过程。”
话音刚落。
钱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梁坤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体绷直,眼睛盯着陆诚。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
秦知语点了下头:“公诉人对证人出庭无异议。”
“准许传唤。”审判长徐辉敲了一下法槌。
法警推开侧门。
一个消瘦的老头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慢慢走进来。
张贵。七十三岁。
背驼的厉害,整个人有些佝偻,鞋底蹭在地上作响。
一件洗到发灰的蓝布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在那里。
法警把他搀到证人席的椅子上坐好。
张贵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十根手指头相互缠着,指甲缝里留有洗不掉的泥黄色。
宣誓完毕。
审判长示意陆诚可以发问。
“张贵。”陆诚的声音放缓了半个调。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你是否看到被告人梁坤,当时叫易庚华,带着被害人杨子轩走向甘蔗园?”
张贵的眼皮跳了两下。
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
张贵的目光不由自主往被告席方向飘。
梁坤正盯着他。
眼神阴冷。
六十岁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白牙。
张贵的脸白了。
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肩膀抖的更厉害。
“不……不记得……”
张贵的声音直发颤。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太久了……我老了……记不得了……”
法庭内安静下来。
旁听席第一排,杨雪晴刚挺直的脊背又塌下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父母的遗像,嘴唇咬出血印子。
钱浩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他靠回椅背,偏头朝陆诚的方向摊了摊手掌。
姿态显得十分轻松。
直播间的弹幕涌出来。
“完了,证人被吓住了……”
“二十七年了,老人家怕了一辈子”
“梁坤那个狗东西笑什么!”
“心疼杨姐……”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影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冯锐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张贵发抖的特写,轻声吐了两个字:“坏了。”
……
“审判长。”
陆诚的声音打破了庭内的安静。
“证人情绪激动,代理人申请休庭十分钟,对证人进行必要的心理安抚,以保障其后续作证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徐辉看了看张贵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点了下头。
“准许。休庭十分钟。”
法槌落下。
法警将张贵从证人席上搀扶起来,领往法庭左侧的休息室。
陆诚起身跟上。
走过被告席时,钱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的很低,刚好够陆诚听到。
“你证人废了,陆大律师。”
陆诚脚步顿了一瞬。
头都没回。
……
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隔绝。
张贵缩在沙发角落里。
两条腿并拢,双手攥住裤管,指节凸起。
嘴里还在念叨,声调又碎又急。
“我不记得……真的不记得……他会杀我的……他说过会杀我全家……”
陆诚在他对面蹲下来。
膝盖抵在地板上,视线和老人齐平。
“张贵叔。”
“你家孙女今年上初二了吧。”
张贵一愣。
“你给孙女买过一辆粉色的自行车,后轮挡泥板上贴了个小兔子贴纸。”
张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怎么——”
“杨子轩出事那年,也是这个岁数。”
陆诚握住张贵冰凉的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
“他活不到上初二。他连最后一声都来不及喊。”
张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陆诚盯住他的眼睛。
“你怕了二十七年了。够了。”
“今天,我替你挡。”
张贵的瞳孔放大。
陆诚的右手覆在张贵的手背上,拇指按住他的腕脉。
意识深处,系统界面弹出。
【技能激活:记忆宫殿(高级)】
【正义值消耗:1,500点,剩余正义值:498,500点】
【正在构建目标精神世界……】
【正在扫描深层记忆区……损伤区域检测中……】
【检测到三处神经元连接断裂(创伤性压抑),正在修复……】
【修复完成。记忆碎片重组中……】
张贵的眼睛慢慢失焦。
瞳孔扩散,眼球轻微震颤。
在他的脑海里,原本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颜色也显现出来。
首先是绿。甘蔗叶子的绿,密集的叶片被风吹过沙沙作响。
接着是灰。天空低沉,厚重的雨云堆在头顶。
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年轻男人,从村道上走过来。
脸上挂着笑,显得很不自然。
他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
九岁,缺了颗门牙,腮帮子上有一块泥巴没擦干净。
男孩手里拿着一根甘蔗,一边啃一边笑。
年轻男人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往甘蔗园方向拐过去。
走了几步,年轻男人回过头。
看向小卖部的方向,那一瞬间,笑容收起来。
脸上显得有些阴沉,眼睛眯起,嘴角往下压。
右手藏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能看到蓝色的握柄。
画面中断。
传来尖叫声。
从甘蔗地深处传出,短促的一声后便安静了。
暴雨下起。
雨水砸在小卖部的铁皮屋顶上,响了一整夜。
张贵躲在柜台后面,抱着膝盖,一宿没闭眼。
窗外。
透过雨幕,月亮泛着暗红色。
张贵大口喘着粗气。
身体颤抖了几秒,慢慢平复下来。
眼眶里的泪水涌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落在下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陆诚,嘴唇动了动,开始说。
“我……我想起来了。”
陆诚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走吧。他们等着呢。”
……
10分钟时间到,法庭重新开庭。
张贵被法警搀回证人席。
这一次,他坐的直了些。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但眼神变了,浑浊的眼底,多了一丝生气。
“证人,你准备好了吗?”审判长问。
张贵点了一下头。
“审判长。”陆诚站起来。
“代理人继续对证人进行询问。”
“准许。”
“张贵,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你在什么位置?”
“小卖部。”张贵的嗓音嘶哑,但吐字清楚。
“柜台后面,对着村道的窗户开着。”
“你看到了什么?”
“易庚华……就是那个人。”
张贵抬手指向被告席。
手指在抖,但方向明确。
“他从村道上走过来,身边带着隔壁杨家的小儿子。”
“小轩手里啃着甘蔗,跟他有说有笑的。”
“易庚华跟小轩说什么了?”
“说带他去甘蔗园里抓蛐蛐。”
“然后呢?”
“两个人拐进甘蔗园。走出去四五步的时候,易庚华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贵的声调低下去。
“那个眼神……”
他吞咽了一下道,“笑容消失了。整张脸阴沉下来,表情完全变了。”
“他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
法庭里十分安静。
“后来呢?”陆诚的声音压低。
“我听到叫声。”
“从甘蔗地里传出来的。很尖。就一声。”
“然后就……就安静了。”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
杨雪晴把脸埋进父亲的遗像里,肩膀耸动。
“异议。”
钱浩站起来,嗓音发紧。
“审判长,证人年过七旬,事隔二十七年。代理人此前申请休庭十分钟进行所谓的安抚——谁知道这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钱浩扶了一下领带。
“二十七年都记不住的事,休息十分钟就全想起来了?”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的镜头。
“我请问证人,二十七年了,你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张贵慢慢转过头,看着钱浩,看向被告席上的梁坤。
沉默了三秒,张贵说话有些吃力。。
“因为那天晚上。”
“我一夜没睡。”
“我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动。外面下着暴雨。”
“我透过窗户看天。”
张贵的眼眶红了。一滴泪水滚下来,挂在颧骨上。
“月亮……”
他停顿。
“我总觉得那天的月亮,是红色的。”
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变得一片死寂。
旁听席第一排,杨雪晴的身体一僵。
情绪彻底失控。
她把脸贴在父亲遗照的玻璃面上,嘴巴大张,无声哭泣。
肩膀颤抖,旁边的人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自己紧紧抱住遗像,怕一松手,父母就又离开了。
直播画面切到旁听席的特写。
弹幕刷新速度减缓,三秒后,屏幕上瞬间刷满弹幕。
“妈的谁在切洋葱”
“红色的月亮……我不行了”
“他怕了二十七年啊”
“九岁,就一声,就安静了……”
“我在地铁上哭出声,旁边大哥递我纸巾了!”
陆诚坐在席位上,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落在下一页证据目录上。
手指点了点纸面。
该上那把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