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从桌面下方取出一个透明证据袋。
袋子里是一把水果刀。
刀身锈蚀严重,暗褐色锈斑覆盖了大半刀面。蓝色塑料刀柄上,一个用尖物刻下的平字看得很清楚。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本案最后一组物证。”
陆诚将证据袋举起。
“此物证系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二日,于迈车坎村东南侧原甘蔗园遗址,依法定程序,从地下一点二米处发掘提取。”
“搜查令、提取笔录及现场见证人签名,附在证据目录第十五页。”
法警接过证据袋转呈审判台。
徐辉逐页翻看配套文书。他核对了搜查令编号、提取时间、见证人身份信息和密封签条。
前后看了将近一分钟。
“物证来源合法,程序完备。准予质证。”
徐辉抬头。
“法警,将物证展示给被告人辨认。”
法警端着证据袋走到被告席前方,离梁坤不到半米。
那把刀的蓝色刀柄正对着梁坤的脸。
平字歪歪斜斜,九岁孩子刻的,力道不匀,笔画深浅不一。
梁坤死死盯着刀柄。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脸庞发白。嘴唇张合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被告人。”陆诚的声音从代理人席传来。
“你认识这把刀吗?”
梁坤的眼珠往右飘,落在钱浩身上。
钱浩埋着头翻材料,视线躲开。
“被告人拒绝回答。”陆诚翻开证据目录。
“代理人向法庭补充说明。”
“该刀系被害人杨子轩之姐杨雪晴,于一九九二年七月,在迈车坎村供销社购买,作为弟弟九岁生日礼物。”
“刀柄上的平字,是杨子轩的小名平安的首字。杨子轩本人亲手刻制。”
“购买凭证及杨雪晴书面证词,附在第十六页。”
“审判长。”秦知语站起来,声音沉稳。
“公诉人补充提交物证鉴定报告。”
“该报告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协调,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编号二零二六刑鉴字第零三七八号。”
秦知语翻开蓝色封皮。
“鉴定结论如下:第一,刀身锈蚀层中检出人源性血红蛋白残留物。
第二,经DNA-STR分型比对,该血红蛋白的DNA序列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雪晴血样呈近亲关系,亲缘指数大于九千九百九十九点九九。”
秦知语合上报告。
“第三,比对结论具有排他性。”
法庭安静下来。
审判长徐辉接过鉴定报告原件,核对编号、鉴定人签章与实验室资质。
“公诉方证据形式合法,内容关联,予以采纳。”
话音落地。
证据链闭环了。
尸检报告确认死因,通话录音揭示销毁证据过程,语音记录凶手认罪,五十万资金流水指明保护伞,凶刀上的DNA核实被害人身份。
各项证据彻底坐实了梁坤的罪行。
梁坤身体顺着椅子往下滑。他双肩下垂,脊背弯曲,下巴快碰到胸口。
双手搭在膝盖上发抖,西装袖口的银色袖扣磕碰椅子扶手,发出响声。
钱浩坐在旁边紧抿嘴唇。面前摊开一叠文件,一页也没翻。
直播弹幕不断刷新。
“铁证!铁证闭环了!”
“二十七年了!老天有眼!”
“判死刑!必须死刑!”
“弟弟的生日礼物变成了杀他的凶器……”
“我已经哭了三次了救命”
……
审判长徐辉与左右两名审判员交换目光,低声交谈了几句。
“鉴于控辩双方举证、质证程序已经完毕,法庭辩论环节双方均无补充意见。”
徐辉端正坐姿。
“本庭现在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法槌敲落。
法警引导旁听人员原地等候。
梁坤被带往候审室,走出去时双腿发软,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钱浩留在辩护席上,翻出手帕擦了把额头,手帕叠好又展开,反复了三遍。
……
四十五分钟后。
法槌再次落下。
“合议庭评议完毕,现在当庭宣判。”
法庭内外所有人屏住呼吸。
旁听席第一排,杨雪晴攥着遗像的手收紧,身体紧绷。
魔都。正诚律所会议室。
夏晚晴两只手紧紧扣在桌沿上,盯着巨幕。
顾影的笔尖悬在速记本上方,一动不动。
冯锐摘下眼镜擦了一把,又戴上。
京都。政法大学阶梯教室。
三百多个学生全部站了起来。
罗大翔站在讲台边,遥控笔攥在手里。
回到湛江中院。
审判长徐辉展开合议庭评议意见书,开口宣读。
“经合议庭评议,本院认定如下。”
“被告人梁坤,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持刀故意杀害被害人杨子轩,致其死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杨雪晴眼眶泛红,她嘴唇微动,等着最后的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直播间的弹幕刷成一片。
“死刑!”
“死刑!”
“死刑!!!”
徐辉翻过一页停顿了下道。
“但。”
这个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法庭内鸦雀无声。
“鉴于本案原始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笔录等关键原始书证已因保管不当灭失,现有定罪证据虽能形成完整链条,
但量刑所依据的犯罪手段细节,存在原始物证不可逆的缺失。”
徐辉的声音稳定,一字一顿。
“根据《刑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对于应当判处死刑的犯罪分子,如果不是必须立即执行的,可以判处死刑同时宣告缓期二年执行。”
杨雪晴身体一僵。
“本院一审判决如下。”
“被告人梁坤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结果为死缓。
直播弹幕停顿两秒,接着快速刷新。
“死缓???”
“为什么不判死刑!!”
“杀了一个九岁的孩子!逃了二十七年!就判个死缓???”
“证据不是闭环了吗到底凭什么!!”
徐辉继续宣读。
“附带民事诉讼部分,被告人梁坤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雪晴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六万六千七百二十六元。”
六万六千七百二十六块钱,九岁孩子的一条命。
最终赔偿六万六。
旁听席一片哗然。
杨雪晴猛的站起身,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上的闷响被她的声音盖过。
“为什么不判他死刑!”
她嘶喊出声,嗓音沙哑。
“他杀了我弟弟!九岁!连刺七刀!逃了二十七年!”
“我爸追了他一辈子!追到死都闭不上眼!”
“六万六?六万六千七百二十六块钱?”
杨雪晴抱着父母的遗像,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身体往下坠。
“我弟弟的命……就值六万六千七百二十六块钱……”
她嗓音变调,泪水顺着脸颊大颗滚落,指节紧紧扣着木框,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二十七年。
父亲追凶至死,母亲郁郁而终。
她独自带着遗书,跑遍各个部门。
最后等来六万六千七。
法警上前维持秩序。
杨雪晴双腿脱力,跪在旁听席过道上,把两张遗像搂在怀里,额头贴着父亲的照片。
她双肩颤动,嘴巴张开,眼泪不断涌出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魔都,正诚律所会议室。
夏晚晴死死的攥紧粉拳。
“死缓?”
她站起身,胸口起伏,眼眶泛红。
“杀了个九岁小孩,跑了二十七年,销毁证据,买通官员,最后判个死缓?”
顾影的笔滑落,滚到桌面边沿掉在地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拳抵在膝盖上。
冯锐盯着屏幕,双唇紧闭。
三人都没有说话。
京都。
阶梯教室。
室内安静了几秒。
一名学生拍了下桌子,后排传来骂声,还有个女生低头抹眼泪。
罗大翔站在讲台边没有出声,遥控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后停住。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而拿着眼镜的手指微微发颤。
……
湛江中院。
法庭内的嘈杂持续了近半分钟。
法警将杨雪晴扶回座位。
判决书宣读完毕,审判长按照规则,询问被告人是否上诉。
梁坤坐在被告席上。
原本萎缩的身体,正慢慢坐直。
他低着头,双肩微微起伏,结果是死缓。
梁坤慢慢抬起下巴。
他偏过头,和身旁的钱浩对视。
这一瞬间很短。
梁坤嘴角上扬。
弧度微小,明显克制过,但他眼角纹路舒展,透出窃喜。
钱浩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下蜷缩。
他嘴角的肌肉跟着牵动。
两人同时发笑。
这个表情持续不到两秒。
法庭里负责机位切换的导播,刚好在此时把镜头切到了被告席的侧面特写。
梁坤嘴角的弧度,钱浩抽动的面部肌肉,在直播画面上呈现出来。
直播界面上满是抗议的字眼。
“他在笑!!!”
“梁坤居然在笑!!!”
“杀人判死缓他还笑得出来!!!”
“钱浩也在笑!畜生!”
“一条命六万六千七!他们还在笑!”
“这就是公平吗?”
大量观众在屏幕前敲击键盘,表达抗议。
旁听席上,杨雪晴抱着遗像,跪坐在椅子边,脸贴着父亲的照片。
她没看到屏幕里的画面。
外面的观众看得一清二楚。
代理人席位上。
陆诚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
他的视线从审判台移开,转向被告席。
停留在梁坤的脸上,再扫向钱浩,随后收回目光。
陆诚低下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白纸。
他拿起笔,在纸面顶端写下两个字:
上诉。
陆诚抬眼看向镜头方向。
他面无表情,眼神透着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