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乘坐的这艘渡船,是一艘前往青鸾国的楼船。
这艘楼船乃是墨家机关师专门打造,以运送货物为主,因此船上的载客量并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人而已。
船舱中绝大多数的空间,都用来装载那些来自宝瓶洲北部以及桐叶洲南方的物件,讲究的就是一个上下倒卖,赚的钱也是相当可观。
这艘楼船在青鸾国设有一个停靠点,陈平安一行人,便打算在这青鸾国的渡口下船,好好领略一番此地的江湖风貌。
楼船顶层的几间厢房窗明几净。
陈平安正捧着一本书安静翻阅,裴钱在一旁低头抄书,李宝瓶同样也在埋头抄写。
裴钱抄的是陈平安特意让她抄写千百遍的启蒙书册,而李宝瓶抄的则是书院里罚她的功课。
虽说这次算是茅小冬给的一个假期,并不记作旷课,但李宝瓶深知“有备无患”的道理,还是决定把欠下的功课补齐。
她宿舍里其实还存着不少没抄完的“老本”,但她已经暗下决心,等小师叔到了大隋山崖书院以后,定要带着小师叔好好游玩一番,这些功课自然要提前解决妥当。
除此之外,李宝瓶这次抄书的速度,还特意放慢了一些。
她倒不是写不快,而是顾及裴钱的面子。
裴钱的心理压力其实挺大的,毕竟李宝瓶的字写得漂亮,裴钱自知比不上。
若是连速度都被自己甩开一大截,那可就真的“活在狗身上了”。
裴钱是这么想的,李宝瓶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这两个小丫头在相处时也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抄书这一项,李宝瓶完胜。
但在除了抄书之外的封魔和剑法比斗上,裴钱却是占优的。
两人对练厮杀时,裴钱也会刻意降低动作幅度,有时候宁愿打着自己,也要生怕不小心伤着宝瓶姐姐,主打的就是一个江湖义气。
“宝瓶姐,你好厉害啊,我都打不过你了呢。”
“裴钱,你可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让着我的。”
“啊,宝瓶姐,你好聪明啊。”
“那是自然。不过抄书嘛,我也让着你哦。”
“嘻嘻,就喜欢宝瓶姐讲义气!”
“那是自然,我跟小师叔学的。”
“对对对,师傅是最好的!”
“嗯,你这点说得没有任何毛病。”
裴钱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小声问道:“那宝瓶姐,我那骑龙巷舵主的事情,能不能提上一个日程啊?”
对于这件事情,裴钱还是听李槐说的。
李宝瓶可是骑龙巷总舵主、盟主般的存在。
李宝瓶抿嘴一笑:“这个可以吧?目前你身为骑龙巷小舵主了,至于李槐嘛,给他降一个。”
“这样啊,那多谢宝瓶姐了!”
两个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说完后便趴在楼船的小栏杆旁边,看起了下方的景象。
只见白云飘飘,清风习习,两个小姑娘聊得格外热闹。
陈平安看着这一幕,也是莫名地勾起了嘴角。
这风景很好看,要是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就更好了。
随即,陈平安收回思绪,将画卷四人给叫了过来。
“公子,有什么事?”说话的是朱敛。
陈平安也没有客气,直接拿出四个方寸物,开口道。
“这四个方寸物,是在老龙城大战中彻底死去的那些修士留下的。方寸物这东西向来少见,但那些人身份不一般,所以我弄来了十来个。
现在给你们一人一个,里面各有一个小玉瓶,装着一份元婴境老蛟金丹炼制的药酒。对你们现在的修为,喝下去还是挺有帮助的。”
陈平安说完,陷入了短暂的思虑。
这玉瓶是范君望给的,炼药酒也是范君望炼的。
当然,石破天还有一壶十二境妖丹炼制的药酒,加起来一共有五十多斤。
范君望炼制时,还加入了一些顶级药材和仙家美酿,都是用的最顶级的桂花酿,总共炼制了一百斤。
毕竟十二境妖丹蕴含的劲道实在太强,若是压缩成十斤、八斤,对药材的要求会变得极为苛刻,索性就来个百十来斤。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同时也能让药性相对柔和一些,总药性却不会变。
至于剩下的五十斤,范俊茂要了一半,桂姨收了一半。
朱敛听到这话,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嘿嘿一笑,点头道:“好,那多谢公子了。”
紧接着朱敛接过方寸物,随后魏羡和卢白象也各自拿了一个,抱拳离开,开始炼化药酒、提升实力。
而隋右边在这时却没有走,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疑惑道:“有什么事吗?”
隋右边表情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清冷开口:“我想要一个养剑壶。”
陈平安眯了眯眼:“你这胃口不小啊。”
隋右边再次纠正:“是借用。”
陈平安“哦”了一声,果真拿出了一个养剑壶。
养剑壶是纯黑色的,上面有着一些刀痕剑伤,但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养剑壶。
同时陈平安也是开口说了起来:“借给你了,这养剑壶来自一个心狠手辣的玉璞境美妇,也是在老龙城暗杀我的人之一。
打死之后收集她的方寸物,这才意外发现了个养剑壶。
虽然品级不是很高,只能够算得上是中下之品,和我现在用的酒壶还要低一个等级,但是还是不错的。”
陈平安说完,略作盘算。其实他身上现在还有着两个品质更高的养剑壶,自然是东海老道给的。
原先是三个,现在已经给了苏稼一个。
陈平安也想过给李柳和贺小凉。
但是二女直接拒绝,李柳表示不需要,她如果想要,完全可以找一个品质相似的。
贺小凉更是从他那一个个方寸物中。左找右找,终于在第九个方寸物中的方寸物里拿出了三个养剑壶,品质虽然比不上陈平安要给的那两个,但也是挺高的。
贺小凉也就直接说,他不需要,有些养剑壶合适就行。
况且贺小凉还表示,他还没有成功孕育出本命剑,现在只是有了剑胚而已。
陈平安啊只能做罢。
此时隋右边没有客气,直接接过:“我不在意,是养剑壶就行。”
紧接着。
隋右边继续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用养剑壶?”
陈平安笑着摇头:“你要用肯定是有你的理由,问一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隋右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关上房门。
陈平安捏了捏下巴,觉得这隋右边有些让人头疼。
紧接着,他又将房门打开了一个空隙,开始看着李宝瓶和裴钱,防止这两个小丫头万一掉下来。
虽然万一有了阵法守护,但那阵法要是不稳妥呢?这总归是不好的。
就这样,日子再次一点点地过去,转眼间过去了一旬的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陈平安也是教起了裴钱六步走桩,毕竟认了她这个开山大弟子,总是要做点什么。
裴钱刚开始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劲地拍着胸脯,但是一口气硬撑了两个时辰的走桩。
而李宝瓶,也是凑起来这个热闹,毕竟她喜欢跟在小师叔旁边。
裴钱坐着,她也是想要学一学,其实就是有点小无聊。
然而最后的结果是,裴钱硬撑了两个时辰。
李宝瓶没有坚持那么多,但也是双腿打颤发软,有些走不动道。
最后无奈之下,陈平安一胳肢窝夹着一个小丫头,把她们放到各自的房间,让她们自己休息去。
同时也是招呼了一声隔壁的黄庭,以及黄庭隔壁的隋右边,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时间。
若是有这功夫,便替李宝瓶和裴钱放松放松筋骨,免得明天腿软发酸起不来。面对这件事情,隋右边和黄庭自然没有说什么。
黄庭本身就是一个闲人,她现在缺的就是一个机缘冲击玉璞境。
至于隋右边,陈平安这么安排她,她也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其实陈平安不找她做事,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才让隋右边心里别扭。
“陈平安。”隋右边叫住陈平安。
陈平安转头:“嗯,有事?”
隋右边目光认真:“谢谢。”
陈平安咧嘴一笑,对着她摆摆手:“嗯,不用谢,谁让我这个人,心善,想的多呢?”
隋右边沉默了,还是原先的味道。
把陈平安安排完后,隋右边也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看起了朱敛为她买的周边国家、周边帝国的正经山水游记,毕竟走万里路,总要提前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人情。
而接下来,在这一旬里,每个人也是有着各自的事情要做。
裴钱第二天醒来之后,虽然经过黄庭的揉筋,但依旧不能够完全避开那腿酸无力的日子。
李宝瓶也是一样。
再然后,裴钱整个人都蔫了,第二天只坚持了一个时辰,而李宝瓶只坚持了半个时辰。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裴钱每天都是一个时辰,同时那气息也是一天比一天稳固,走桩更是渐渐地有模有样。
李宝瓶在经过了两天的半个时辰之后,也是坚持了一个时辰。
熬过了最难过的一旬之后,也就是最艰辛的这段时间,裴钱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昔日的笑容,在那楼船上走起路来也是大摇大摆,蹦来蹦去的。
李宝瓶也是穿着小红袄,一阵的打打闹闹,又恢复了原先的调皮活泼。
不过在李宝瓶眼中,还有一个煞风景的,那自然是朱敛。朱敛直接对着陈平安建议道:“公子,老奴认为那裴钱的习武资质,那是出奇的好。打熬体魄的时候,吃点苦是必要的。现在吃得气血旺盛,每天走桩必须要加量,两个时辰就够了。好了之后,再三个时辰、四个时辰,都是为了裴钱这铁骨铮铮的小姑娘好啊。”
像这样的混账话,裴钱当场怒了,狠狠地瞪着他,暗骂着老厨子嘴碎,长得丑,难怪娶不上媳妇。
朱敛也不介意,他就这么嘿嘿幸灾乐祸地笑着。
除了朱敛之外,驴得水也是出关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闭了个小关。
先前在老龙城,驴得水也是被柳神简单提点了两句,现在已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上五境玉璞。
至于心魔什么的,对一个一直不想化形的驴得水,天天想着吃饱喝足,若是有功夫,那就和驴或者是马骡子之类的发生一些友好交流的存在来说,还真的没有多大心魔。
当然,也是有的。
而且,而且还是两个,但是都是很简单。
第一个心魔,陈平安受了伤被一群大妖围攻,驴得水直接干就完了,这没有什么犹豫。
而第二个心魔,那就是驴得水的媳妇,也就是让陆台代为照管的白马,它们互相成为了敌人。白马化了形,攻击驴得水。
驴得水首先选择了睡服。
但后来不怎么管用,最终在说睡了百变之后,驴得水看清了现实,对那白马化形的女子说了一句:“啊,对不起,以后我给你跪下。”
接下来,驴得水就把那女子一蹄子弄死。
到最后,驴得水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达到了玉璞境。
而现在,在这楼船上。穿着一个大褂,非常嘚瑟的驴得水,双手插兜,就和李宝瓶、裴钱这么玩耍着。
当然也会遇上一些不长眼的人,只不过大多数都被驴得水一驴蹄子放倒。
至于会不会惹什么祸,按照船规矩,打架自然是要惊动船上的人。
但是当驴得水释放出了那上五境神仙玉璞的修为之后,那船长直接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又得知那船上的贵人是陈平安,并且被那老龙城武家都交代,视为贵客之后,船长也直接麻了,最后一阵赔礼道歉。
而处理这件事情的是驴得水,他开始研究,啊?怎么带人接物。
而在另一边,老龙城,灰尘药铺。
前方的一个老槐树底下,张大风正在独自欣赏着初春的日头。徐老头早已经离开,张大风莫名的有些寂寞,回想着和朱敛,还有徐老头那看神仙书的日子,莫名的有些怀念。
不过很快,张大风又收回思绪,他看向那街道处,那许久不见的姑娘。大概是吃的过年吃的好的原因,本来已经是有着两个水桶粗的存在,现在又莫名的粗了一圈。
而现在,那姑娘不像以往那般,在张大风的眼前晃来晃去。这次她竟然胆子大了一些,看着来到张大风面前,羞涩开口:“张掌柜,你的铺子还招人吗?”
张大风一惊,紧接着他笑着摆手:“不招了。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那位胖的离谱的姑娘听到这话先是一惊,但最后是软糯开口:“那还回来吗?”
张大风笑着摇头:“不回了吧。”
对方惊讶开口:“那这铺子怎么办?”
张大风笑道:“就这么空着呗,灰尘药铺嘛,吃灰不是正常的吗?”
肥硕姑娘红了脸:“要不然你把钥匙给我,我帮你打扫,总要有个人气啊。”
张大风摆手:“不用不用不用,我谢谢夸奖啊。上菜。”
最后,张大风便要起身,朝着那药铺走去。
而那姑娘咬着红唇,最终她鼓足勇气再次开口:“郑掌柜,你都不问我,我到底是姓什么呢?”
张大风最终还是问道:“那姑娘,你姓什么呢?”
姑娘突然展颜而一笑:“我姓姜,爱吃生姜的姜。”
郑大风猛然愕然,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老龙城那符南华娶的那位。
但很快他又迅速摇头,虽然据说娶的那位也是一个肥硕的离谱的,但是他可是知道,那位名叫姜笙的,可是一个长相极美的姑娘。
而至于姜笙的缘分,郑大风也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她已经彻底地和苻家断了联系,最后没有嫁给符南华。
毕竟先前那姜笙已经和符南华说的清楚,那场郑大风和苻家家主的战斗,郑大风赢了,又加上陈平安的崛起,自然而然的也就选择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随即郑大风挥挥手与她告别。
是个好姑娘,很好的姑娘。
时间流逝,转眼间已经到了黄昏。
来到老龙城北郊,这里有着一个小小的坟头。
这个坟头是新的,郑大风蹲在坟头前烧了一本书,再然后拿着一个小油灯,灯火是点燃的,但是却没有灯芯。
点的到底是什么?自然是方家那位纨绔的魂魄。
而这姑娘正是悄悄喜欢郑大风,但没有勇气说,被方家纨绔羞辱致死的那位。
在这时,赵氏阴神来到了郑大风身后:“还不走?”
郑大风表情淡淡,看着这个灯:“等一等,等这个灯彻底灭了再走。
小丫头胆子很小,变了鬼肯定也会胆子很小。
要是见了这灯,没有灯芯就这么亮,就这么点燃,肯定觉得很瘆人,很害怕吧?所以说等着灯熄了再走。”
赵氏阴神先是一愣,紧接着叹了口气。
又过去了几日功夫,陈平安一行人从青鸾国的渡口走了下来。
此时的陈平安已经大变了一番装扮,原本喜欢穿青色衣袍的他,竟然换上了一身玄色。
玄色,也就是黑色。
至于为什么要穿这个颜色,或许是一种告别,又或许是一种新的开始。
更或者,穿这身玄衣是为了习惯之后就一直穿着。
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受了伤,身上流了血,与那青袍相比,也不会显得那么醒目,至少不会让心爱的女子看见。
总之,原因挺多的。
而李宝瓶和裴钱看到穿着玄衣、背上还背着一把剑的陈平安,也是眼神亮了一下。
裴钱表示穿着玄衣显得脸白一些,更好看一些。
而李宝瓶则是如实开口说着,少了一点江湖气,少了一点读书人的感觉,但却多了几分江湖人的意思。
而且李宝瓶在心中也是莫名觉得,红色,她穿的是红色,小师叔穿的是黑色。
黑红黑红的,莫名的有点搭呀。
不愧是小师叔,眼光就是好。
陈平安也是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众人便直接走进了那热闹的街道。
下一个地方是一个叫蜂尾渡的景点,同时也是另外一个渡口。
在这街道的两旁,有着大量的包袱斋,其实就是摆地摊卖各种新奇物件的。陈平安也是很豪气,给了一人两颗小暑钱,让他们看到什么就买什么。
虽然价格会高一些,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但这至少可以留作纪念。
况且有些东西在这里价格偏高,但是在外地,说不定也能够卖到一个更高的价格。
画卷几人听到这话,最终也是点头。
朱敛更是提前看了一眼周围环境,看看有没有卖书的。神仙书有些看够了,有些不够了,必须要进上一批。
卢白象则是看着这附近有没有卖棋谱的,他要研究研究。
至于魏羡这位老战场老皇帝,则是随便逛着,其实也没怎么逛,就是在裴钱旁边,和她闲着没事聊着天。
接下来众人就是这么走走逛逛。
陈平安也是遇到了一个包袱斋,卖传国玉玺的。摊主说是什么家族,说是什么家人以前是某位已故王朝的一个大官。
然后又是怎么个情节,然后又是守护,又是扯什么忠孝之类的。
最后被逼无奈吃不下饭了,这才卖了这个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