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所谓的传国玉玺,陈平安没有买。
原因很简单,他不需要,买来就是一个摆件。
然而那位姓刘的包袱斋却是啊不死心,满脸的苦苦相求。
“公子,实不相瞒,我家里还有着生病的老娘,还有嗷嗷待哺的女儿,求公子行行好,买了这传国玉玺吧!抛开这玉玺可能会有的福缘不说,至少也会做个好人啊!我一看公子就是一个心善的,救人一命胜过那七级浮屠啊!”
陈平安闻言也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抹关切:“哦,这样啊?那我现在有时间。说实话,我还有着不少钱,那就请你带着我去见你家生病的老娘,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女儿吧。
说实话,我还是一个药师,我给免费开方,总之我包了,怎么样?”
那刘姓包袱斋脸色瞬间一苦,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陈平安也是笑了,随即一招手,便要带着裴钱他们直接离开。
而那姓刘的包袱斋见到陈平安还真的是油盐不进,最终也是没有办法。他想到了先前欠下的赌债,又是一阵恼火。下一刻,他朝着陈平安所在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再用脚连踩了三下。
但下一刻,这姓刘的男子猛然一惊——陈平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陈平安笑眯眯地,一只手朝着他的下巴托去,另一只手已经准备要打他的脸。
而那刘姓男子在陈平安抬手的时候,就已经如临大敌。他想要反抗,但却发现他浑身的气血竟然被直接凝固,动弹不得。
“来,我就打一下,一下就好。”
“啪”的一声。
刘姓男子的半边脸直接被陈平安打烂,鲜血淋漓。
“还贱吗?”
刘姓男子早已经被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而来往的路人看到这般景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什么都没说。毕竟,江湖虽然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也讲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在不明白事情经过的情况下,不会仗义出手。
陈平安在这时,又是笑着摇头,又再次一招手,带着裴钱等人离开。
而那位刘姓青年,他自始至终,诚惶诚恐。
陈平安也是走了一段距离后,最终来到了一个小茶楼。看着李裴钱、李宝瓶,以及赶过来的隋右边、黄庭、朱敛,他对着众人一招手,走去茶馆。
紧接着众人茶馆落座,而陈平安这一桌只有着四个人,分别是陈平安、裴钱、李宝瓶,以及过来凑热闹的黄庭。
陈平安要了一壶茶水,喝了一口后,看向李宝瓶和裴钱:“小宝瓶、小裴钱,我要和你们讲道理了。”
李宝瓶和裴钱相互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李宝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师叔请讲。”裴钱抱拳:“师傅,我听着呢。”
陈平安简单思索后,用茶水写了两个字——顺序。
紧接着,他看向李宝瓶:“李宝瓶,从顺序这方面来讲,说一下先前的那场冲突。”
裴钱简单思索:“那个卖东西的该揍。首先是他骗人,他家里根本没有什么老娘,还有女儿。再然后,想要强卖,我们不买,他就在我们背后吐唾沫,想想都恼火。”
李宝瓶眨了眨眼睛:“做买卖双方情愿,他想要强卖给我们,我们不买,谁都没有错,这就是一个规矩。
但他明显心眼小了。另外,我看过一些地方杂志,好像是对人背后吐唾沫,然后再连踩三下,是咒骂的意思,心里很膈应。”
陈平安点头:“对,大致是这个笼统过程,但是说得还是不太妥当。”
李宝瓶若有所思,裴钱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又蘸了些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两个分支。
“首先想事情要延伸一点。他为什么要卖给我们?这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是归根结底,他需要钱,而且是很需要钱,这是他的理由。”
“但在这个理由的同时,那位包袱斋却忽略了另外一件事情。
假设这玉玺是真的,假设这是个机缘,但是他看不透我们是什么人。
若是真的是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点,那这就是一个灭顶之灾。”
陈平安说到这里,将其中“灭顶之灾”的分叉,又用水再次往外延伸了一个枝条:“若是从卖家角度,好心的会做些什么?不好心的也就管他呢。
但是归根结底,这就是一个良心账。同时,这个账应该要归在购买者的身上,购买者会想明白这件事情。
所以说,买东西还要有着一些延伸,想想一些旦夕祸福。”
最后,陈平安将这购买顺序脉络之后的一些购买后果做出了一些假设。
“若是好,若是真的,又该如何应对?面对一些人过来抢夺该怎么办?若是这个玉玺对自己真的有大用处,那又该如何相处?
面对抢夺的那些人,是给还是不给?总之,方方面面都有着顺序。但同时每个顺序都有着一个因果挂钩。”
陈平安说到这里,在“顺序”的最后又写上了一个“因果”二字。
写完之后,陈平安喝了一口十二境大妖小恋酒,狠狠地呼了口气,他笑了。
陈平安知道,他的心境发生改变了。若是在以前,他可能只会讲究一个顺序学说,知道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事情理顺了,心便通达了,做起事来,也就变成了一个“无错”。
而现在陈平安讲究的是,在顺序学说的同时,又有着一个关于道家的因果——这么做,后果又是一个什么?
换句话来说,现在的陈平安是儒家读书人,但同时那读的书中文章,形式风格也是蕴含着“道”这个味道。
这就好比走一座桥梁,桥梁是由儒家和道家铺就,而陈平安却是一脚踩在了这桥梁的中间——儒家踩上了七分,道家占了两分。
至于那最后一分,则是一个佛家。
“师傅,我问你一个很特别的问题,若是那个包袱斋,他家真的有生病的老娘,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女儿呢?”
陈平安没有犹豫,写了“随缘慈悲”四个字。
而这正是陈平安走的那最后一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平安又闷了一口炼药酒。
无错吗?听起来好伟大,但是真的能够做到吗?这不可能。
裴钱和李宝瓶在这时眨了眨眼睛,开始了若有所思。
陈平安又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摸了一下李宝瓶的小脑袋表示:“这件事情听听就行,还是以顺序为主。”
李宝瓶很听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认真点头“嗯”了一声。
忽然间,陈平安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的心湖好像有着一头恶龙猛然抬头,但下一刻又被直接压了下来。
这般状况,确实让坐在那对面的黄庭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
李宝瓶和裴钱也是下意识地抬头。
“走了。”陈平安招呼一声,又指了指隔壁的茶水桌,足额丢了二两碎银子。
接下来,陈平安在这渡口行走着,竟然意外遇到了一个高大青年。当然,说是意外,其实多少也是带着那么一些刻意。
这高大青年陈平安认识。陈平安率先开口:“我见过你,特别是你腰上的这根锁龙链。
你是当年交金精铜钱进入骊珠洞天获取机缘的那一批人,当时我还跟在郑大风旁边收着信,见过你一眼。”
陈平安说完,又莫名想到了那个骂他蝼蚁的小孩。
而这高大青年也是笑着点头:“确实,当时我的机缘是那口老水井的锁龙链,再然后在骊珠破碎之前,锁龙链被我给收走了。”
高大青年说到这里,又看着陈平安,露出一个笑容:“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你。”
陈平安点头:“对呀,是挺巧的。”
他说得很随意,看破不说破。
而高大青年看着陈平安的眼神,莫名有点尴尬和惊虚,但他还是笑着开口。
“要是公子要买酒的话,前方我左拐有着两家老酒店,是挺不错的,其他的酒就不要买了。
若是要买一些其他的物件,还是去一个叫迎春铺的,那里大多数都是货真价实的。”
高大青年说到这里,又嘱咐了陈平安几句在这里的注意事项。
陈平安也是一一记下。其实这就是一个善缘。
而高大青年说完后,也没有拖沓,对着陈平安抱拳离开。
陈平安也是果真按照高大青年的那番指点,在这里买了一些上等的神仙酿。
这里的神仙酿叫做“老水井仙人酿”,陈平安喝了一口后,虽然和桂姨送的桂花老酿有些差距,但还是可以的。
当然,陈平安现在的酒也是着实有着不少。
在桐叶洲大泉王朝九娘那里,他就装了接近二十多坛老酒,当然这些还只是小头,最多的还是埋河水神给他的七十坛老酒。
随即陈平安略微思索,索性又买了二十坛老水井仙人酿。
接下来,陈平安一行人去了蜂尾渡附近最后的一个游览胜地。
这是一棵有着数亩地大的千年老杏树,大树的底部居然是空腹的,里面丢了很多的铜钱、金银。
这棵树有着相当长久的历史。
通过周围游客的一些窃窃私语,以及本地人花钱讲解,众人也知道了个大概事情。说是在一个叫做文景国废土上崛起的山国之前,这个老树就很有故事。
先是被青鸾国唐氏开国皇帝破格封为帝王木,后来之后的皇帝也是不甘落后,又是一个劲儿地赐封。最后,周围的一些帝国皇帝也凑这个热闹。
总之,这棵树被称为帝王木,又是宰相树,接下来就是将军树,一树三赐封,也是一桩奇谈。
裴钱看着这杏树,眼神复杂极了。首先是下面的钱,她好想捞一点,但是她不能那么做,她可是很信鬼神的,主要是跟着师傅学的。
所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狠心,索性不看了,还是敬敬山水神灵比较好。她暗自嘀咕:“哈哈,我也是一个讲究人了。”
而李宝瓶则是简单思索后,从她腰间的一个小袖囊中拿出一枚铜板丢了进去。
再然后,双手合十,学着有些人的样子,开始许起了愿来。
至于许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李宝瓶这小丫头独自清楚。
管不管用,李宝瓶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则灵。
陈平安也没有打扰李宝瓶,更没有询问。等李宝瓶许愿完成,陈平安看了一眼这灵气流转的杏树后,便打算离开。
但就在这时,被陈平安从李裴洞天放出来透气的莲花小人,突然从地面探出了一个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很快,在那堆钱堆里,竟然又出现了一个脑袋,跟莲花小人就这么对视着。
这个小家伙竟然穿了一身袖珍小巧的明黄龙袍,腰间还挎着一把红木鞘刀。这可让当过开国皇帝的魏檗明显一愣,果真,天下之大,无奇而不有。
裴钱见到这小家伙后,她的眼神一亮,直接扯了扯陈平安的衣袖:“师父,我想和她谈个买卖。”
陈平安也是会意,直接拿出了两颗雪花钱:“去吧,这次你自己谈,我就不去跟着了,一切看你。记着啊,和这位杏小仙人好好说话,不要犯浑啊。”
裴钱立即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她便蹲在了这小家伙的树洞门口。陈平安则是带着一行人朝着后方慢慢走去,边走边闲聊着。
至于李宝瓶,她没有跟着,而是好奇地跟着裴钱一起,和那叽叽喳喳的莲花小人一起观看着风景。李宝瓶已经决定要将这新奇的山水、新奇的景象写进她的山水游记里。
这时,黄庭来到陈平安身边,她眨了眨美眸:“陈平安,最近喝酒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竟然恶向胆边生啊。”
陈平安也是承认,他发现那画卷四人,以及那范鼎,也是看了过来。范鼎现在也是晕晕乎乎的,陈平安也是给了他一些炼药酒。
主要是他的根基虽然也是藕花福地的前十人,但是和隋右边这种千年来挑选的存在,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毕竟千年挑选和六十一甲子挑选,本身就摆在这里。
随即,陈平安收回思绪,也是承认:“对呀,突然间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黄庭再次开口:“比如呢?”
陈平安突然笑了:“有时间再告诉你。”
黄庭追问:“要不现在就告诉我吧,毕竟我要突破到玉璞境了,正缺个机缘呢。你的这个是关于道心的吧?”
黄庭说着,冥冥之中就有这种感觉。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点头:“对,确实关于道心的,但是还真的不能说,说了就是一个死局。而且还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黄庭还是有些不死心:“比如呢?”
然而得到的却是陈平安的摇头。这让黄庭又翻了个白眼,不过好在陈平安又对黄庭表示,有时间会告诉她,时间不会超过一年。
这终于让黄庭稍微得到了一些满足,至少也是有着一个盼头。
而在这时,陈平安的身后传来了裴钱欢喜的声音:“师父,师父,我弄来了一些好东西,正好种在我们落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