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法比试,切莫伤了和气。”
尹南印见火药味甚浓,赶紧出来打圆场。
他官职比周仁安、栗长青还高一品,又是京官,大可不必如此。
但是为官之道,贤能倒是其次,眼力劲绝对得排第一。
这八把藤椅之上,孙怡然,以及栗长青身旁坐着的花追命,郑含蕊二人,可都是大有来头,他哪里还敢耍什么官威。
但此时,周、孙二人并没有回呛栗长青,花、郑二人似乎仍在顾自闲聊,为避免节外生枝,尹南印赶紧另开了一个话题,笑着问道:“琴隐方丈,这莲花斗法尹某也只在太常寺经卷署的典籍中读到,您是得道高僧,可否为在下介绍介绍?”
“尹大人过谦了。莲花斗法,是各寺之间以佛法和五术为基础,自行命题比试,并无定式。但是数百年来,普度派上万场比试,也无外乎四种形式,即辩经,比武,施术,斗气。”
琴隐方丈手握念珠,缓缓解释道。
“还请大师赐教。”
“辩经,便是以佛经为基础,辩法论道,比的是对佛经的领悟。比武,便是双方以武术对决,胜负决于擂台之上,与江湖比武并无不同。施术,则是针对农、医、工、技四术,各自命题,以成果决胜负。斗气,则比的是四圣谛功法境界高下。
众所周知,普度派僧人擅长的五术各不相同,不同主修的僧人若想要公平比试,只能采取辩经和斗气,毕竟对佛法的领悟,以及对谛气的控制,与僧人主修何术并无关系。”
“此次守真方丈所出的斗法题目,比的是禅定,似乎并不是此四种之一?”听琴隐此言,周仁安不禁有些疑惑,
“周施主此言差已,佛陀曾六年苦行,七天只吃一麻一米一菜,形如枯槁,饱受饥饿之苦。禅定之法便是效仿佛陀苦行。斗法之人需相对而坐,不动、不食、不饮,直至一方精力耗尽,输赢方现。
而七品以上高僧可修习四圣谛功法,禅定之时,对阵双方会以谛气比拼。所以这禅定斗法,实则是比试谛气境界,便是斗气。”
“在下听闻普度派高僧有谛气护体,可一月不食一谷?若此言当真,这场比试要比到猴年马月了?”尹南印一听,皱了皱眉头。
“此言不假,但谛气比拼极耗真气,若双方境界差异悬殊,一炷香便能见分晓。若势均力敌,也定不会超过七日。”
琴隐方丈看向广场中央,只见四名老僧静坐在一株巨大的白色枯木之下。
弘敏、观逸、普静三僧摆出三角之势,将守真护在正中心,四僧静心闭目,微风佛来,僧袍轻轻摆动,超凡脱俗。
琴隐拨了拨念珠,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四僧,心想:“莫非守真的底牌是这阵法?”
……
“郑小姐看好哪一边?”
花追命一边笑着,一边朝郑含蕊看去。
只见他身着一云锦大袍,以金丝帛线绣有百花朵朵,每朵鲜花,颜色、形状、品种皆不相同,针法之细,就连每片花瓣上淡淡的花丝都秀的是分毫不差。
此等绣工,就连龙渊城的千丝秀坊最顶级的绣工也是绣不出来,只可能是出自少府寺尚衣署的皇家御用织物。
“空相坏我好事,蕊儿自然是支持枯木寺的。”郑含蕊美眸一动,说道:“听闻这忘忧寺竟然与花公子也有过节?”
“过节倒还算不上,只不过丢了一名妙音坊的花魁罢了。”
“花公子说的倒轻巧,那可是名满九州的妙音坊头牌,美人榜第六的苏莺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郑小姐的眼睛。”花追命倒也不否认。
“不过区区一歌姬,却还比不过花公子身上这件袍子值钱。”
她明眸一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花追命身上的这件百花团簇锦云袍。
“郑小姐说笑了,咱们看戏,看戏。”
花追命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郑含蕊莞尔一笑,也不再多说。
……
“那老和尚说这斗法可能要比七天呢!”
千叶井晴坐在看台的第二排,对身边坐着的赵迁阳附耳小声说道:“到时候我爹若来找我,你可得帮我打好掩护。”
赵迁阳懒洋洋地在旁边摇着扇子,看了千叶井晴一眼:“不是胆子挺大么,这么怕你爹?要怕赶紧回家去,本公子可不会为你说谎。”
“你不怕你爹?”千叶井晴没好气的说道:“忘忧寺就咱们两名俗家弟子,不给师傅他老人家助阵,实在说不过去!”
“咱们嗓门再大,能喊得过对面?”
赵迁阳举起扇子往前方一指,只见西面看台及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枯木寺僧人和信众,人数怕有三四百号人。
“那也比没有强!都快立冬了,还扇什么扇子,你不冷么。”
“潇洒,潇洒懂么?”
“潇洒个屁,若师傅输了,咱们面子可全没了!”
“你……”
“还有一刻便至巳时,师傅不会被无常师兄给拐走了吧。”
临阵逃脱可比输了更丢人呢!自己一时兴起拜了个师,不会遇上一个怂包师傅吧!
千叶井晴看向大门方向,焦急地搜寻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但是台阶之处似乎仍然空无一人。
……
太阳已慢悠悠的自东边缓缓升起,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巨大的三角形广场沐浴着一片金黄。
看台之上,人声鼎沸,时间也在这喧闹之中,悄然划过。
某一刻,细微的脚步声,忽然从广场之下的灰石台阶响起。
脚步声很轻,但是却异常低沉坚定。
喧闹之声逐渐减弱,台上众人纷纷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东面看台之上,琴隐大师停下了手中拨动着的黄杨念珠,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
在广场上近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个干瘪消瘦的身影,穿着一身朴素的灰白色僧袍,出现在了最后的石阶之上。
老僧身后还跟着三个年纪轻轻的灰衣小和尚,大概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
正是无忧、无心和李德才。
……
空相的目光在巨大的广场中扫过,最后停留在广场中央的那一株巨大白色枯木之上。
那便是慈恩教宗手栽的七叶菩提树么?
……
空相此生最尊崇的那个人,也曾立于此树之下,以惊天之术与白寻大师斗法三场,大获全胜。
从此百寺归心,万僧臣服,活佛再现,当世一人。
现如今,自己也正走着他曾经走过的路。
可是那个人,此时又身在何方?
空相眼中满是惆怅,眼角的皱纹仿佛又深邃了一些。
……
“师傅?”
李德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见空相站立许久未动,不禁出声提醒。
空相思绪回转,平视前方,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枯木之下,已然睁眼的四僧。
缓缓开口。
“忘忧寺,空相。”
(致敬看了百遍的土豆大大的三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