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雄浑的声音自广场入口传来,如一阵高密度的风暴,将东西看台喧闹之声一扫而空,场上瞬间安静,全场目光都凝视着那个徐步走来的干瘪老僧。
旋即,细碎的讨论之声又在人群中漫散开来。
“他就是空相?”看台之上,尹南印一阵诧异,道:“他不是一名医僧么,怎会有如此强的内力?”
“尹大人有所不知,普度派僧人修行,注重”三修”,修五术以练体,修内功以练气,修佛法以练心。医僧常练的内功心法清心诀,可守得灵台清明,不受邪祟侵扰,更可将自身真气输送至病人体内,为其续命。而农僧常练的菩提心法,后劲绵长,可以生生不息之力进行自我修复,更有益寿延年的功效。七品以上僧人,佛法略有小成,还可修习本派高等内功四圣谛,将各种真气炼化成谛气,威力更胜寻常真气数倍。空相既然是高品阶医僧,自然佛法、内功、五术无一不精,清心诀和四圣谛想必也已大成。”琴隐在一旁解释道。
“若各位高僧此时再修习他术,岂不是也快得很?”
琴隐微微皱眉,旋即微笑道:“尹大人所言,对,也不对。”
“请大师赐教。”
“普度五术博大精深,修行之人若用心不专,品阶很难精进。贫僧专精农术六十余载,品阶已达八品,但知此生无法在农术上再进一步,已是兼修了医术,两年便已至六品,但若再要提升,则是难上加难。”
“相传普度派星智教宗五术皆通,真不知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尹南印感叹了一句。
“阿弥陀佛,星智教宗天生大才,又得神使亲传神术,贫僧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聆听教宗讲经传道!”琴隐双手合十,长诵一句佛号。
……
巳时已到。
日光逐渐强烈,广场上金光一片,秋风也已不再微凉,而是夹杂着一丝躁动的热气。
东面看台最上层中央,一名绿袍老僧站起身来,是枯木寺菩提院首座黎池。
他单手持掌,缓缓说道:
“斗法开始!”
话音刚落,枯木寺天王殿旁的钟楼、鼓楼齐响,连续九声。
巨大的钟鸣鼓乐之音窜入苍穹,音波以枯木寺为圆心,迅速在千亩金黄的稻田上扩散。
最终归于平静。
全场的目光汇集在广场上两组相对而坐的僧人之上。
……
守真抬起双眸,平视前方。
那名灰袍老僧平静地坐在他前方三丈远处,老僧左右两侧及身后各坐了一名小和尚,想必是他的徒弟。
这不过是守真第二次见到空相,但是这个名字,他却已经默念了五十七年。
他刚欲开口,却没想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守真耳边响起。
“你受伤了。”
是空相的千里传音,相传内功修炼至第八重,便可在百丈内,将心语传至给对方。
守真凝视着空相,只见他一脸慈善,透露着一丝关切。
一个月前,守真率领枯木寺众僧禅定之时被人打成重伤,肋骨断了四根。戒坛殿石门未开,曼扎宝库则更不可能从内部打开,殿内一百多名僧人,唯独只有守真受此重创,堪称离奇!
好在守真自身医术了得,所修的菩提心法自我修复能力极强,一个月内伤势也好了八成,若要是一般人受此伤,必然要卧榻半年才可恢复如初!
可守真的伤势,自然是瞒不过空相的眼睛。
……
“不劳费心。”
“此次斗法可以延期。”
“不必!我自知五术品阶远不如你,但是你我今日却必有一战!”
“守真方丈,这又是何苦……”空相轻轻地叹了口气。
“哼,我的苦难,你又何从知晓!”
“守真方丈,当年白马寺失粮案,贫僧确实有失责之过,十年以来,贫僧日日忏悔,为往生者诵经。但死者已逝,生者尤在,你莫再执着过去,否则将堕入无穷苦痛,无法解脱。”
空相的声音空灵的响起,守真嘴角却扬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你是高高在上的白马寺药佛殿首座,星智教宗的衣钵传人,怎知我的苦难,又如何劝我解脱?”
空相一听,眉头一皱。
他一直以为守真的执念只是来源于当年白马寺失粮一事,但是听方才言语,却似乎并不止如此。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空相声音如此空灵,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他已经觉察到守真的异样,但此时多说无异,只希望能以佛经度化他心中所执。
“哼。”守真冷笑一声:“若是区区清心咒便能化解,我又何苦这般煎熬?”
一股白色烟气自守真身后窜起,凝成一片巴掌大的白色叶片,向空相所坐之处破空而去。
“接招吧!”
……
感受到守真的执着,空相无奈摇了摇头,双手于怀中持咒,一股同样浓郁的白色烟气兀自窜出。只听“啪”的一声,与面前直飞而来的白色叶片正面相撞,两股白弹势均力敌,在空中对撞后立刻爆炸,发出一阵声响,绽放出一朵白色烟花。
守真凝视那团白烟,屏息凝神,身后白烟兀自分成上百缕,竟然凭空凝出了上百片白叶。守真怒目一瞪,百叶便如疾风骤雨一般砸向空相。
却见空相不慌不忙,身后也凝出上百团白弹,向守真发出的上百片白叶飞去。
只听见噼里啪啦一阵爆炸,空中爆开上百多白色烟花,广场之上烟雾缭绕,场上六名僧人被烟雾笼罩,完全看不见踪影。
……
“这便是普度派的四圣谛,好生厉害!”
郑含蕊不禁低声称赞道。
“我也曾听闻这谛气可千变万化,颇为神秘。若再配合五术使用,奥妙无穷。”
花追命坐在她身旁,轻轻摇着扇子。
“寻常人没有谛气,面对这百片白叶的密集攻击,即便是我郑家的无根步,想要闪避也颇为有些不易。”
“普度五术,自然是普度派僧人技高一筹。可是郑小姐若与之对敌,即便武功不如对方,郑小姐会怕么?”花追命轻轻一笑,看向郑含蕊。
“自然是不怕的。”
“为何?”
“他不会杀我。”郑含蕊收起了笑容。
“没有杀心,技法再高,赢再多次,终究也是会败的。”
花追命若无其事的说道,又转头向广场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