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板床上。
环顾四周,房间很简朴,应该是大青石垒起来的平房,地上还有些没刮干净的青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屋顶东北角十几片瓦的颜色明显要比其他瓦片更新,应该是最近刚补过的。
一股药香袭来,李德才这才发现床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和一些用剩下的黑色膏药。
李德才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四肢还健在,又摸摸肚子,五脏也没移位,这才长叹一口气,但心中疑惑更深:“那帮流氓还能给我这待遇?”
以李德才混迹金龙钱庄十年的经验,他太清楚樱花借贷这样的“正规公司”会怎么对付他们这些人,而又不至于脏了自己的手。樱花借贷一定会把那些收不回来的借条以很低的折扣卖给讨债公司,讨债公司则拿着这些欠条,雇佣些流氓打手,轻则胁迫威逼,重则开膛破肚,无所不用其极。
这买卖于双方而言都是极好的,樱花借贷反正通过正规渠道也讨不回来那些钱,索性将借条全低价卖了,能收回多少算多少,而对于讨债公司而言,这些低价出售的借条便让他们师出有名,毕竟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至于私底下的那些违法勾当,只要官府没有确凿证据,也无从管之。
而昨夜追赶李德才的估计就是讨债公司的人,可他从来没听说哪家讨债是以礼相待的。李德才怎么想也想不通,莫不是先给我点甜头尝尝,稍后才会大刑伺候?
眼见四下没人,李德才一个鲤鱼打挺准备起床开溜,结果后脑勺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的他嗷嗷大叫。李德才摸了摸头,才发现头发已被剃的精光,光秃秃的头上还被缠满了绷带。
“施主,您总算醒了。”
这时屋外跑进来一人,李德才侧眼定睛一看,此人大约二十岁左右,白净斯文,面容俊朗,若不是他头上光溜溜的,不然真还有几分唐国贵族公子哥模样。
“贫僧无心,施主您昨天从山崖上摔落,小腿骨断了,头也磕破了。正巧小僧采药路过,昨夜已经帮您接了骨、敷了药,施主您好好休息千万别乱动。”
无心手里捧着几副新的膏药包,应该是才刚做好。
眼见李德才一脸疑惑神情,无心以为他在担忧病情,便道:“施主也切莫担心,您只需静养三天,保证您生龙活虎。”
李德才心里此时翻起了滔天巨浪,他哪里是担心自己的病情。
他已经七八年没在同福镇见过和尚了,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而且近在眼前!
要知道僧人是不允许出现在同福镇地界上的!
自己究竟现在深处何方?
李德才重重地掐了一下大腿,一股货真价实的痛感从腿部传来,提醒着他这不是在梦中。
“我,我这是在哪?”
“回施主,这里是忘忧寺。”
“光阴山顶的忘忧寺?追我的那几个人呢?”
“小僧除了施主,未曾看到其他人。”
“你来这寺里多久了?”
“也就半个多月吧。”
听到此处,李德才一脸惊慌地看着无心,觉得他似乎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大声喊道:“小师傅快跑!这要是被镇政府发现,小命可就没了!”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几个人交谈的声音,李德才听着极为耳熟,其中一人便是昨夜指认他的秦公子。
“小师傅救我。”李德才万念俱灰,自己目前伤成这样,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时心急也只能向身边的无心求救。
“施主与对方可有深仇大恨?”无心挠了挠头:“小僧帮施主去劝劝?”
“劝个头!被他们抓到我就死了!”李德才急的额头直冒汗。“小师傅可千万莫要他们发现我。”
“施主现在是小僧的病人,小僧定会全力护施主周全!”无心一脸坚定的说道。
李德才欣喜,不顾身上疼痛,连声拱手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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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寺前院,四个人影正穿过天王殿,向大雄宝殿走去。
“张经理,这边请。”
秦公子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开道,哪还有昔日半点纨绔二世祖的模样。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走在秦公子后边,那人正是前些日樱花财团空降接替秦经理、去金龙钱庄上门讨债的张经理,只见张经理身后还跟着两个大汉,其中一人正是昨夜追赶李德才之人。
“钟大力,那人可是逃往此处?”
“错不了,昨晚我一路追上山,谁知那小子突然消失。但他受了些伤,料他也跑不远。”
原来那大汉名为钟大力,是张经理的手下,昨晚他一路追赶李德才直至光阴山,眼见就快要追上,哪知李德才突然失足掉下悬崖,山间太暗,而钟大力人生地不熟,只能原路返回,今天一大早便叫上其他帮手一起上山寻找。
“这光阴山的上山路只此一条,山顶便是这座荒废已久的忘忧寺。”秦公子在一旁为三人介绍道。
“秦公子啊,这几天你可是出了大力了,若把这个漏网之鱼也给揪出来,我定然会在董事长跟前替你父亲美言几句的,少吃几年牢饭,早日父子相聚。”
张经理背着个手,戴着副金丝眼镜,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时总有半缕气是从鼻子里发出,让人听得极不舒服。
秦公子虽然气的攥紧了拳头,但脸上还是得赔笑。
股灾之后,秦家也是落魄到了极致,且不说将自家宅院、田地全部抵押给了樱花借贷,才勉强还上了之前欠下一万二千金铢。更严重的是樱花财团还以秦经理泄露集团持仓机密,并与外部人士串通,致使樱花借贷产生巨额亏损为由报了官,秦经理被捕入狱,虽说目前尚未定罪,但是大好前程从此断送。
秦家上下心急火燎到处求情,希望樱花财团能往开一面,秦公子也自告奋勇愿意协助新上任的张经理找出那些欠债人,减少樱花借贷公司账面的损失。
张经理新官上任,一听秦公子愿意帮忙,当然是热烈欢迎。
张经理原本只是樱花财团一个总账会计,平时也就给财团做做账目,分析下经营数据,朝九晚五,日子安稳又舒坦,但张经理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在等待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接到千叶董事长下发的调任通知的那一天,张经理内心狂喜不已,他觉得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来了。
若是换了一般人,突然被调任去一个这样的烂摊子必然焦躁不已,更何况哪个文化人愿意去做讨债的工作,丢脸。但张经理不这么觉得,他仔细研究以后发现里面可是有天大的利益。
张经理立马私下成立了一家讨债公司,雇佣了钟大力等一群流氓,又以樱花借贷总经理的名义将收不回来的一百万金铢烂账以二十万金铢的价格卖给自己的讨债公司,钱也不急着现付,而是等讨债公司讨回一笔就付一笔。
这一讨一付之间,张经理最多可以足足赚八成。若讨不回来债,也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合同一撕翻脸不认有这交易,反正两家公司都归他管,谁敢找他麻烦。而且张经理许诺给钟大力等人的工资也是提成制,催回一笔才有钱拿!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空手套白狼、千载难逢的大买卖?
张经理这几天意气风发,笑的眼角都快连到了眉毛,夜里做梦都会笑醒。
“可得趁着这次好好捞一笔啊,止不住哪天又把我调走了。”
张经理心里默念着,所以最近几天每笔催款他都亲力亲为,那可都是金灿灿的金铢呢!
至于是否要帮秦经理说好话,张经理觉得秦公子还是太天真了,面对如此大的利益,自己不继续落井下石就算对他们秦家有大恩了。只是此时还得依靠秦公子帮他认人,所以也就先表面答应着。
“各位施主,请问驾临敝寺有何贵干?”
无心突然出现在张经理四人面前。
“和…和尚!”
秦公子一见到无心,惊讶的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