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很快从韭菜身上下来。
也没有在天空飞翔。
在地面行走,如同一个健康的人,是一件多么朴素且幸福的事情。
况且此时是黑夜,没人搭理她。
她需要重新感受鹿城的点点滴滴。
一切都变了。
但是一切都没变。
看着万家灯火和霓虹灯,仿佛那温暖闪烁的光点都是为她而生。
很难想象,刚才黄昏还在广场发动着要对堵漏人开展的宣言。
此时空中的堵漏人也变得稀少,只有更高之处的飞艇闪烁着被月光照耀的灰白。
这条街很熟悉。
乌鸦的第一反应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个招牌更熟悉,仔细一看,是一滴不……
漏!
更名了。
之前叫做一滴不沾,如今改为一滴不漏。
乌鸦需要从平常人那里得到有关自己比较真实的反应。
这个经常来过的饮品店,再好不过。
一个简单的动作,韭菜就蹲坐在了路边的广告牌下。
然后乌鸦推门而入。
门的隔音效果真好,完全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相关的舞会。
音乐是BPM高到120的电子乐,然后夹杂着人们口中有节奏的吆喝声,全场一起载歌载舞。
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醉不归。
喝酒,讲究个痛快。
不经意之间,听到这些言语,让乌鸦很小心地在边缘地带游走。
来到吧台。
酒保送上来一个笑容,以及一个手势。
乌鸦没看懂这个手势,摸了摸自己下巴,才发现还带着口罩。
戴着口罩可不能喝酒。
她把口罩摘下来。
酒保的眼神瞬间就凝固了。
那一定是认出来她的意思,然后酒保稍微做了一下调整,把这个眉眼弯弯的笑容撑得更大了一些。
一杯饮料很快被端上来,连同一根吸管。
但是这杯酒被推送到了吧台的边缘角落。
酒保双手合十,微微含胸,那是一个请求的手势。
他在请求乌鸦不要打扰他们的工作。
毕竟只要抬头一看,就能看到没有声音的新闻画面,正是乌鸦在广场的一举一动。
乌鸦来到角落,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小姑娘,跳不跳舞啊?”
一个声音在身后传来,那呼吸的气息已经和触碰到了乌鸦的耳背,和骚扰差球不多。
男子靠得更近了一些,把话重复了一遍。
乌鸦抓起饮料健步如飞地离开了一滴不漏饮品店。
当然,在头发的帮助下,没有人认出她。
酒保松了一口气。
乌鸦也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不能随便去其他地方。
结果大同小异,没有地方会欢迎她。
也就是说,在地面上,除了韭菜以外,没有任何人信得过。
仅仅把目光往饮品店内部瞅了一眼,酒吧就把百叶窗拉上了。
坚毅而决绝。
乌鸦对着韭菜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韭菜跟了上去。
可是乌鸦暂停了脚步。
那个广告牌好像有点特别。
乌鸦转过身确定一番。
不是一般的广告,而是招纳广告,别动队!
让乌鸦停下来的不是这三个字,而是图画上面的峭壁,这峭壁只剩下一半,原本在峭壁中间的餐厅,此时已经立于顶部。
而那个……
她和鲍泉进入过的秘密生产基地,却已经被打开。
是啊。
山石上写着,堵漏生产于十字路口,那么这里现在是什么?
堵漏难道不应该从这里诞生的吗?
鲍泉呢?
他还在不在?
芭芭拉在,虎斑在,汤姆在,鲍泉他……也应该在。
开始行动队又是几个意思?
乌鸦看了看周围,特别是饮品店,刚刚被百叶窗关闭,正好,没有人看着她。
一个用力,就把广告牌撕开一个小口子,把广告宣传纸抓了出来。
特别行动队招募广告。
大半夜的,也睡不着,要尽快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在顾忌自己的姿态,此时到了人少一点的地方,只在乎速度了,于是大吼三声,韭菜摇摇尾巴,甩甩脖子,载着乌鸦朝着峭壁,准确地说,峭壁的一半,奔去。
那里和十字路口异曲同工。
后者是因为遗迹的身份被格挡,前者倒是竖立了不少栅栏,并且还有扭曲人把守。
好在乌鸦对这里实在是太过熟悉,很快便找到了一条小路,从另外的方向,爬上了可以观看到峭壁的高台。
韭菜的身手非常好,倘若让乌鸦自己来爬,要慢很多。
不贸然进入,先观测一番,是优选。
因为从远处能够发现,无论峭壁下面,还是上面,都是灯火辉煌。
如果不是一些数量不少的脚步声在整齐地集结,乌鸦估计也不会如此迅捷。
韭菜还处于猛兽的状态,乌鸦本想让它恢复,但是瞅了瞅周围,为了保持安全,还是保持了原样,但是多多叮嘱了两句。
韭菜这个状态基本上来说很难安分,听到命令反而更加骚动,可以看到它在努力按捺住自己的狂热,于是走到一边,去啃噬石头。
一块大石头,咔擦咔擦咔擦就被咬碎成为了碎片。
然后是下一块。
乌鸦放心了,这点噪音相比于下面的嘈杂声,不值一提。
哗!
一台高空的射灯打开。
本来已经很亮的小心广场,顿时和白天没有区别。
广场上面的扭曲人站好了队伍,这跟乌鸦认识的那群扭曲人完全不一样,他们除了面孔扭曲,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地抽搐,以及身体上的皮肤到处呈现出死灰色的印记外,跟一般人也没有区别。
然后在队伍前面,一左一右,两个穿着制服的扭曲人走到了中央。
乌鸦抿了抿嘴唇,吞了吞口水,那两个人她当然认识,一个佟富贵,一个巩岚。
他们现在是别动队的首领。
“我们为什么要把别动队的总部选在这里?为什么?因为那个峭壁,那个峭壁里面有着邪恶的源泉,正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机器,造出了成千上万的堵漏人,让鹿城如今混乱不堪,民众怨声载道,大家的幸福生活受到了相当大的威胁。我们扭曲人,有责任,有义务,守护着鹿城的和平和繁荣。”
“繁荣!繁荣!繁荣!”
“守护着鹿城的幸福,以及更多的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
“今天晚上,鹿王已经对着全鹿城的百姓表明了态度,那就是要把天空乞丐一网打尽,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们从鹿城里面抹去,让天空,回到原来天空本来的面貌。而我们,我们扭曲人,当仁不让,将成为先锋部队,成为毫不退缩地战士!我们在,鹿城就在!鹿城亡,我们就亡!我们永远是鹿城的一部分,永远!”
“杀!杀!杀!杀!杀!”
“下面我将简单讲述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乌鸦听得入神。
不仅因为下面的声音很大,而且一切都如此新奇。
但是不知不觉之间,韭菜已经变回了金毛。
所以在单一的演讲声中,乌鸦很快听到了身后的非同一般的声音。
如此熟悉。
如此丝滑。
“姐姐?姐姐,是你么?你在这里干什么?真地是你呀?”
乌鸦的嘴巴微张,鸡皮疙瘩从头皮传到了胳膊肘。
这声音太过熟悉,完全不敢相信,是从自己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传来。
之前在广场已经看到了乱刺,而现在……
乌鸦转过身去,一时间,全身的鸡皮疙瘩突然有了方向,全部朝鼻尖涌去。
“乱……乱刺?”
“姐姐,是我,乱刺啊。”
他是扭曲人。
哦,不对,不管乱刺是不是人,乌鸦都永远可以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他是不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站到了十米开外,不好靠近。
“真的是弟弟,我没有看错。”
“你回来了?你知道吗?这几年来,我多么想你,我一个人孤孤单单,不知道生,也忘记了死,我在想,哪怕再能见到姐姐一面,哪怕是一面,也好。”
韭菜倒是站了起来,保持警觉。
“你过来,让我看看,过来一点,乱刺?”
“姐姐,我怕吓到你,我甚至在河边喝水的时候,都会吓到自己,我不是人了,我跟下面那群扭曲人没有区别,不过我记得姐姐,我记得我们……我们以前……”
“乱刺,你过来,我不怕,别担心,没有人会伤害你。”
“可是姐姐,你瘦了,你吃饭了吗?你一定很辛苦吧,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我什么都吃,那一定很好吃,你过来。”
十米,九米,八米,七米,六米,五米……
乌鸦已经抬起了手,也许是摸向乱刺的脸庞,也许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到鹿城来。
或者去任何地方。
乌鸦都知道,只有乱刺才带给了她一点点家人的气息。
她怎么会担心已经变成扭曲人的乱刺呢。
哪怕乱刺没有了体温,她也不怕。
来!
过来!
再靠近一点!
砰!
就在此生,一把大刀朝乱刺斩去。
哗啦!
乱刺的身体变成了两半。
后面站着拿着大刀的虎斑。
“那个,就是那多小红花,还有跟踪器,你其实可以关掉,那个,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
虎斑把大刀收起来。
汪汪汪汪汪!
韭菜见势不妙,它估计也被吓到了。
乌鸦还没有反应过来,脸色煞白。
“姐姐,我的饭菜做好了,就在那边,那边,你跟我去嘛,趁还有锅气,你要多吃一点,别嫌弃哦。”
乌鸦在努力理解身体分成两半的乱刺依然躺在地上说话。
虎斑走过来:“复制体,这个叫做乱刺的人,当然,就是你弟弟,有几十个,别误会。”
唰!
刚才还照射着下面的射光灯,此时朝着这个高台照射过来。
好在有两棵树遮挡,否则乌鸦和虎斑就被看了个明白。
应该是韭菜的怒吼引来了对方的注意。
“走,赶紧走,他们不好对付。”
虎斑强行把乌鸦拉离开了现场。
走了十多米,虎斑又弯着腰返回到乱刺的下半身,捡起了什么东西。
乌鸦还把目光留在乱刺那里,他还看着乌鸦在说话。
因为这一点,乌鸦反而相信了虎斑的话。
路上,虎斑把刚才的话补充了一番。
所谓复制体,就是利用了峭壁上的机器制造出了的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制造出来的既不是堵漏人,也不是扭曲人,而是和原体一模一样的人。
扭曲人经过一刀下去,还是会被干掉。
但是复制体要困难一些。
他们会慢慢死去,身上结合在一起,但是却各自分离,所以保留了残缺不全的记忆,就说得过去了。
虎斑之前也上过当,他撸起袖子,给乌鸦观看,那里一道疤,就是上当的代价。
到了一个无人的安全角落,虎斑在衣兜里面掏东西。
“咦,刚才明明放到这里了,哪里去了呢?”
呀!
在袜子里面。
可能是因为放到衣兜里有过被抖落的经历,所以他把刚才从乱刺身边捡起的东西放到了袜子里面。
一个金币。
上面印着大猪蹄子。
“没想到吧,现在没有手机了,全部得用这玩意才能交易。这不是原始时代吗?”
不止一个。
三个。
干掉刚才那个乱刺复制体,它掉落了三个金币。
虎斑自己留了一个,把其他两个给了乌鸦。
“起码可以吃口饭,先这样将就下。”
见到乌鸦没有反应,他只好把自己那一个也拿出来,塞到了乌鸦的手里,表情上还很不乐意。
“我有我有我有,不用你担心。”
乌鸦的思绪完全不在这个地方。
而是她发现,鹿城也好,本城也罢,相似性越来越多。
仅仅堵漏和金币,你很难说,这是不同的世界。
哪怕自己能挨饿,韭菜也不行,所以乌鸦不会拒绝金币。
她非常了解金币,但是却要当做一无所知。
“你们真要攻击飞艇?”
乌鸦转移了话题。
“没有,没有的事,哪有这么容易?我们总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被封禁了,然后无缘无故牵扯进一些无中生有的矛盾里面,只要打开飞艇的秘密,也许堵漏人,就是你我,就不会再像行尸走肉一般,得过且过了,别说他们了,我都看不上堵漏人,哎,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说完虎斑从背包里面取出来两个面包,一瓶酸奶,还有狗狗专门喜欢的生鸡腿,也买了好几个。
他是特别跟踪过来。
不过乌鸦这时候已经不怎么生气。
“谁说不会?炸飞艇,是唯一的选择。”
芭芭拉从一边走过来。
把刚才虎斑的话重新否定了一次。
汤姆跟在其后。
他们可真是没完没了。
咬了两口面包的乌鸦,突然出现了厌恶。
“我见过飞艇人。”
芭芭拉提前打断乌鸦,继续说道。
“不是面对面,他们在里面,我在外面,那是我能飞到的最大高度,然后不顾一切地询问他们,目的是什么?看着我们堵漏人和地面人,相互残杀?你猜他们怎么说,呵呵呵,他们让话事人来跟他们讲话。”
芭芭拉说着绕了乌鸦一圈。
“那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他们支持我们跟地面人打一架。胜者说了算。”
韭菜吃得很开心,仿佛认可了这三个人可以当它的好朋友,芭芭拉也取出了一个鸡腿,扔给了韭菜。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玩完,就是唯一的办法,他们不仁,为什么我们要有义?相对于鹿城的民众,我翻来覆去地想,不如打下来两个飞艇,更划算一些。要死,大家一起死。我管他们是谁?”
乌鸦听到后,一直在摇头。
那个方向不太对。
这样下去,没有尽头。
芭芭拉和虎斑和汤姆对了对眼,仿佛三人之间有着另外的一些盘算。
乌鸦一个字没说,离开了小树林。
“喂,去哪里?”
“无论如何,谢谢你们。”
“还有那个,打扭曲人,就可以掉落金币,记得啊。”
汤姆补充道。
乌鸦加快了脚步,不希望他们又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