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午时，大同城。
天子行辕。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左右下手从张世泽，一直排到了那个猎户。
半个时辰前，报信的骑手冲入了城中。
随着“皇太极已死、新平堡以南、斩首已验！”的嘶喊，整个大同城瞬间被点燃了。
有人哭着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叩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大笑，有人红着眼眶沉默...
朱由检本打算亲自去接曹变蛟等人，但看着疯狂的大同城百姓，在城墙上站了半刻钟，最终还是退了回来。
这是属于那些英雄的欢呼，自己不能去抢风头。
皇太极的首级送到后，朱由检先带着所有人去祭棚上香，将那颗头颅放在香案上，给英烈们看看，给靖魔大帝看看，然后才带着所有人走进了行辕。
他要说两件事。
第一件，大同战场；第二件，论功封赏。
在朱由检的示意下，卢象昇站起身，声音低沉，像是要把这些数字钉在大同城里。
建奴方面，两万包衣死绝，一万科尔沁骑兵只剩两千溃逃，六千正蓝旗、一万两黄旗近乎全灭！
多尔衮的八千两白旗还剩五千余，正带着其余三旗约三千人逃窜，吴三桂部正在追击；
尚可喜重投大明，带着范文程的头颅正在赶来；
孔有德、耿仲明带着五百残兵，趁乱失踪；
而所有战利品中最值钱的，是三十门红夷大炮。
“...自犁庭扫穴后，建奴未有之大败！”卢象昇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猛然轻了下来。
“御马监太监褚宪章战死、大同巡抚叶廷桂战死、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孝战死、大同副总兵姜瓖战死，大同参将姜瑄、马如明、刘迁战死、宣镇副总兵董用文战死、参将贾呈芳战死、参将朱文德、参将尤翟文战死...”
“白杆兵战死近七百、勇武营战死六十余人、大同巡抚标兵战死一千六百人、大同边军战死三千五百余人...”
“老营兵战死一千七百余人、一千二百孝陵卫兵，只剩十二人...”
“至于千总把总旗官小旗，几乎全员战死...”
卢象昇声音苦涩了起来。
“若不是陛下身在大同，稳定军心...只怕早就...”
半晌之后，卢象昇轻轻叹了口气，躬身行礼，然后慢慢退了下去。
行辕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这么大的伤亡率，死战不退的，绝无仅有！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看向自己的手。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开口。
“这个血仇，朕，接了。”
堂下有人抬起了头。
“皇太极只是利息，建奴不灭，朕心不安，在天的英烈们，也睡不踏实...”
“卢督师说，建奴一年后会叩关...但朕不会等他们来...”
朱由检猛然站起了身子，声音重了下来，往每个人的心上砸去。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练兵、整军，粮饷朕来解决！火器装备，朕来解决！”
“一年后，朕会带着你们，御驾亲征！犁庭扫穴，捣其巢穴，灭其族裔！血债血偿！”
曹变蛟心中一震，率先起身，重重抱拳，“末将曹变蛟，愿为陛下斩奴利剑！”
话音落下，满堂将领齐齐起身，齐声应诺，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
朱由检虚压了下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终低头翻开了面前的册子。
“封赏的事，后日大典会宣；但有些事，今天就得定下来，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朱由检慢慢翻着册子，堂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沉重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了。
封侯！
“曹变蛟，封国公，世袭罔替！重组黑云骑，满编八百人！”
“李定国，封侯爵，世袭罔替！此番事了去南京，从运军中挑一万人，组建新军！”
“王廷臣，封侯爵，世袭罔替！后日夜启程回蓟州，重修喜峰口！皇太极的身体给朕带过去，吊在喜峰口关墙上！”
“姜明武，封侯爵，世袭罔替！三百老营兵交给你了，自今日起，便是朕亲卫营的营正！”
“庞保明，封侯爵，世袭罔替！带着孝陵卫活下来的兄弟们，去御前侍卫处领职！”
“王一二，封侯爵，世袭罔替！找吴阿衡领职！”
“黑云龙，封...”朱由检看着册子，目光瞬间有些呆滞，嘴角有些抽动。
怎么皇太极临死还成太监了？
“封侯爵，世袭罔替；任宣府副总兵！”
朱由检放下了册子，看着众人的反应，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奇瑜，策划蓟镇保卫战，战功赫赫，授侯爵，世袭罔替！”
“堵胤锡，升任兵部右侍郎...曹鼎蛟，升任参将，仍归黑云骑...”
“麻世贵，升大同总兵；姜让，升大同副总兵；猛如虎，升宣府总兵；薛敏忠，继任大同标兵总兵，兵额增至八千。”
“马祥麟，朕许你再建一营，三千兵额，白杆兵扩军至六千！”
“艾能奇，升参将，仍任亲卫营的营副！”
“其余人等，各有封赏...战死者，各有追封追赏！”
“名单太长，朕就不在这念了...但大明记得，所有人都会记得！”
朱由检重新靠回椅子上，长长吐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气。
“后日，朕会在大同告祭天地、昭告四方、封赏有功...今天封的这些，后日会再读一遍，到时候会加上你们的加勋加官...”
“封侯的流程，等此间事了，你们随朕回京；官职调动，兵部核验后另行补发...”
众人起身，纷纷抱拳，还没来得及下跪，就看到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
“别跪...朕还没讲完。”
“建奴的尸体，运到德胜堡外，筑为京观！让每一个从草原上过路的人，都要看见！”
“皇太极的首级，两日后传首九边！”
堂内所有人，被朱由检这快速的封赏震得头皮发麻，那些封侯的人，虽然心有预期，但此刻真得了侯爵，一个个像是置身在梦中。
卢象昇低着头，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次他封了侯爵，但他总觉得心有不安。
不是他嫌爵低，而是陛下封的太快，太多，太密！
光是这一场大战，不说多了个国公，就连侯爵都多出十几个！
而且，没有一个伯爵！
不过，陛下既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考量...
直到许久后，朱由检才轻轻挥了挥手，“都下去歇息吧...”
“曹变蛟、李定国、尤世威，你们三个留下，陪朕说说话..”
看着所有人走出营帐，朱由检这才起身，随意的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看着三人轻笑着，一脸挑笑。
“见过曹国公爷，见过李侯爷，见过尤侯爷...”
三人腿一软，齐齐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