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太原，偏僻农户地下室。
曹化淳佝偻着身子，轻轻用手扇着鼻前。
他到太原已经五天了，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铁锈、汗碱、溃烂的皮肉和长期吊挂渗出的体液混在一起，在这烛火不灭的密室里闷了六天，发酵成一股让人从肺里往出呕的稠雾。
房梁上垂下的铁链，依旧吊着六个人。
铁链已完全勒进了他们的皮肉，有的都已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六个人的双脚勉强踩在地上，脚趾已完全发黑，像是六串从房梁上挂下来的风干腊肠。
左千户半弓着身子站在曹化淳身后，尽量让自己比眼前的枯瘦老人矮了半个头。
他这六日，只做四件事。
扎针，割肉，然后给那些人敷药，续命...
这六日，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账说过了无数遍，甚至连别人的账都往外翻，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他们到底有多少银子，更没人能说清京畿藏粮在哪。
每个人说完，都觉得自己该死了，可是，每次他们都活下来，然后被折磨，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插满了银针，这是吊着他们命的东西...
身上的疼痛已经麻木，每个人满身都是血痂和鲜血，可在银针的刺激下，他们的神识却越来越清明，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半晌后，曹化淳朝后摆了摆手，立马有人跑出屋外，打开通往地面的通道，用一个转动的风轮往外抽着里面的空气。
密室里，令人作呕的怪味，逃命般的往外涌去，新鲜的空气第一次涌入这个封起来的密室。
直至怪味完全消散，曹化淳才慢慢坐了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红枣，盯着红枣慢慢开口。
“你们的帐，报了六天，没人说的清...”
“咱家便替你们说一说，现银不止四千万两，其余折价八千万两以上...”
“但这些，还不足你们借给建奴银两的一半！”
“至于你们借给佃户、百姓、官员的高利贷...”曹化淳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空中吊着的腊肠们神色有了一丝变化，账查清楚了，那他们就少了一个能死去的理由...
“还有两件好消息...”曹化淳叹完气，却突然嗤笑出了声。
“皇太极已经败了...大败...就在昨日，就在大同！”
“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了...”
曹化淳抬起头，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六条快要风干的腊肉，再补了一句。
“京畿藏粮图，找到了...”
有人艰难的抬起头来，神情木然，他已经不知道绝望的表情该如何做了。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可眼前的人为何不让他们死！
“只是有一点，藏粮册上只有九十万石...”
吊着天生兰的铁链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形物嘶哑着开口，话音还漏着气。
“范永斗说一百万石...就是一百万石...他不会...也不敢骗我们...”
“嗯，他没骗你们，不过其中十万石是在英国公的别苑里找到的....”曹化淳声音轻快了许多。
“皇爷说，那是英国公献给朝廷的...跟晋商没关系...”
几条铁链开始颤抖了。
他们想骂无耻，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死，不怕；可他们怕的是，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
看着面前的腊肠们，曹化淳慢慢撕开红枣，撕下一片枣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这十万石粮，谁补上，谁就可以投胎了。”
密室里瞬间安静了，连铁链颤抖的声音都停下了。
六个人都在脑中开始翻账，但账早都翻完了，这六天，每个人起码翻账翻了十遍以上，连老家下葬的父亲嘴里的金牙都报了出来，这会哪能再凑十万石粮？
谁都没有了。
许久后，梁家宾开口了，声音颤抖着，像指甲刮过一段枯木，“曹公公，我有情报...换我死...”
梁家宾努力看向面前的枯瘦老人，他的眼皮被银针定死在眉骨上，让他双眼凸出，有些看不清外面的画面了。
“我们和后金的贸易，粮食、布匹、绸缎、茶叶、铁器、药材、皮毛、精铁、火器、火药、硫磺、硝石、酒、武器、盔甲...”
梁家宾尽力让自己的话音清晰一些，“一共有两条出关线路...”
“宣府张家口、大同杀虎口...”
“但和后金做生意的，不止有我们...”
“嗯？”曹化淳这才轻哼了一声。
“还有两条，山东登州、莱州出发...横渡渤海...盖州、旅顺登陆，量最大的是硫磺、硝石...明面上管这条线的，是登莱总兵，陈洪范...”
“第二条，是辽东...明军哨所和后金哨探私设交易点，以物易物...弓弦、箭簇、盔甲片...”
梁家宾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嘶哑，许久后，他模糊的看到有个老人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那个老人伸出手，拔掉自己身上一根银针。
梁家宾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
同一时刻，大同东南二百三十里。
远处，长城的轮廓已越来越近。
就在半个时辰前，斥候就回马来报，说那段长城年久失修，已经垮了近十丈。
吴三桂骑在马上，依旧不远不近的吊在多尔衮的身后。
两颗头颅，挂在他的马颈下，十六大臣中的阿山、谭泰！
这两颗头是多尔衮送来的！
至于他身后的夷丁突骑，每个人马颈下都挂着一颗人头，偶有能看到挂两颗的。
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来人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两颗人头。
十六大臣中的拜音图，甲喇章京苏纳！
“少主，多尔衮正在出关，要不要杀上去？”
吴三辅皱着眉，轻声建议着。
昨夜开始，在吴三桂和多尔衮两人的默契下，那些除两白旗之外的满族战兵，极其隐晦的开始被收割。
到了现在，除两白旗战兵外，其余旗的战兵几乎已经死绝了！
为了不让人起疑，多尔衮甚至让三百镶白旗战兵战死...
而一切的交易，现在都已落尾。
四颗建奴的高级将领人头，已经全了！
“佯攻一阵，等他们出了关后咱们就回大同...我还等着那四千匹好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