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六刻。
临时搭建的军帐里，卢象昇看着面前的密信，困意瞬间散去。
宣大总督陈新甲传来的信，而卢象昇现在是机务府次辅，节制所有边军，是他的直属上级。
“大同边军已乱，标兵边军火并！”
看着信上的简短的内容，卢象昇沉默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舆图前，借着烛光看向舆图。
“象同，若你是皇太极，你会怎么办？”
身后的卢象同愣了一下，不知道堂哥是什么意思。
“末将...不明白督师的意思。”
“关宁锦防线，那是铁打的城墙，又有洪承畴这个谨慎的总督在，出不了岔子...”
“天子亲至蓟镇，陈奇瑜也到了...遵化是坚城，关宁军正沿着长城西进...皇太极要想咬下来，得断几根骨头...”
卢象昇的手指在蓟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沿着舆图西滑，划过半个燕山，停在了大同。
“但现在大同乱了，城里分不清谁是叛军、谁是守军...”
“若此时皇太极西进，兵指大同...”
冷汗瞬间顺着卢象同的脖子上流了下来。
大同外围有三大隘口，得胜堡、镇羌堡、杀虎口...
得胜堡是大明和蒙古部族的茶马互市之地，守军虽然最多，但那里的守军大多是做生意的料...
镇羌堡和杀虎口关隘较小，年久失修，守备空虚...
“若是皇太极兵临大同，只需两天，他就能撕开大同防线！”卢象升的眉头越拧越紧。
卢象同沉默了。
“督师，这只是猜测...”卢象同声音小了下来，“皇太极若是兵指大同，他们的火器部队...时间跟不上...”
“不用重型火器...轻型火器就够了...”卢象昇将目光从舆图上挪开，“若边军和标兵已经火拼，那大同的乱象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传令全军，即可启营...”
“传令，卢国云、李重镇带麾下精兵，随我出发，目标大同，明日天黑前必须抵达！”
“传令，其余人马，由卢国焄为主将，沿途急行，两日内抵达大同！”
“哥，只凭一份密信，就说皇太极转向大同...”卢象同轻声劝着，“这里面有太多的空白要补...万一皇太极不来...朝堂上那些人...”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听到了卢象昇轻叹的声音。
“打仗，就是在猜对手的下一步...你可以猜错，但不能猜慢！”
“猜错了，白跑一趟，浪费几天军粮，被朝堂上的御史弹劾几句，大不了就是罢官下狱。”
“但猜慢了，就是上万条乃至数十万条人命！”
卢象昇转过头，看向他的堂弟，声音莫名的有些冰冷。
“数万条人命，和当官，你选哪个？”
“若是想当官，现在就滚回家去！”
卢象同第一次看到他的堂哥说出这么重的话，吓得腿都软了慌忙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随即赶忙往外跑去。
营内的号角声片刻后便已响起。
“六百里加急，传令董用文，率麾下精兵，见令出发，在杀虎口组织防线；”
“六百里加急，传令猛如虎，率麾下精兵，见令出发，在镇羌堡组织防线；”
“去告诉陈奇瑜，皇太极可能转向大同。”
随着传令兵的飞快退下，卢象昇看向舆图，长叹一声。
大同失守，则宣府不保；宣府不保，则京畿危矣...
而现在的京畿，哪里还有能打的队伍？
这样算的话，陛下在蓟镇，会比在京师安全的多...
一想到陛下，卢象昇又苦起了脸。
先是亲赴贾庄、又是在奉天殿埋炸药；新政刚开，又跑去蓟镇，还要以身诱敌...
要是让他回了京师，万一大同守不住，不知道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好头疼！”卢象昇揉着眉心，苦着脸，长叹着。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的传令声。
一队队士兵在睡梦中被喊醒，火把的光透过帐布的缝隙射进来...
没有人问为何睡梦中被喊醒，也没有人抱怨还没睡醒，只有无数士卒听到军令后，飞快的收拢营帐，整队待发。
——
辰时初刻，滦河下游的一处河沟里。
河沟不深，几百个蒙古包胡乱的堆在沟底，毡帐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有的烧了大半，有的干脆塌了...
这是里朵颜遗民的营地。
刚亮的天色下，帐篷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汇合着牛羊粪便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沟底，像是给这群人盖了一层臭烘烘的被子。
李定国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沟底那些蜷缩在一起的老弱妇孺。
一个老妪蹲在一顶塌了半边的毡帐前，抠了半天，抠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慢慢的嚼着...
几个孩子缩在她身后，脸上全是皴裂和冻疮，鼻涕结成了黄褐色的冰碴，警惕的看着这群突兀出现的骑兵...
在蒙古，被洗劫是常有的事；但像这群骑兵一样，烧了帐篷发粮食，却是头一次见。
尤世威的陕兵正在把昨天劫的那些粮食，给这些人分发...一户一袋...
吴阿衡就站在他前方不远处，正叽里咕噜的跟一个蒙古老人说话。
他们用的是蒙语，李定国听不懂，但他能看到老人那浑浊的眼球慢慢变得充满仇恨。
许久后，吴阿衡转过身，朝着李定国走来。
只留下那个老人呆在远处，手指不断在膝盖上挫动，像是下着什么决心...
然后老人转身走去，对着那些族人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大，似乎很激动；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求他们。
李定国听不懂，也看的迷迷糊糊，幸亏吴阿衡已经走了回来，轻声开口。
“他们是朵颜三卫的后人...成祖爷借了他们的兵，后来把大宁都司赏赐给他们做封地...朵颜三卫的首领，跪在成祖爷面前，立下重誓，说永世不与大明为敌...”
“再后来，大宁都司撤了...他们夹在大明和鞑靼中间...谁也不敢得罪...”
“再后来，建奴起来了，把他们打散、收编、屠杀...”
“这支部族，还记得他们祖先对大明的承诺，宁死不降...就变成了这样...”
吴阿衡看着那个正在大声讲话的老人，幽幽叹了口气。
“天启年间，建奴杀了他们三次...”
“第一次他们不愿降，被杀了首领...”
“第二次也不愿降，族里十五以上的青壮年都没了...”
“第三次还不愿降，建奴抢了他们一半的牲畜...那年雪大，牲口没了，冻死的比被砍死的还多...”
“再后来，皇太极就把他们赶到了这里...建奴和大明之间，需要一个缓冲带...他们，就是缓冲带...”
李定国静静听着，猛一抬头，却被吴阿衡眼中的怒意吓了一跳。
“盛京的狱卒说，建奴杀这些人的青壮时，让全族的人跪在营门口看...他们说，那些人抱着人头哭的样子真好看...”
吴阿衡几乎是咬着牙往出蹦字，“打仗嘛，死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永远都不可以用死人，用生命开玩笑，不能把杀人当成乐子！”
李定国被吴阿衡的眼神吓的打了个哆嗦，赶忙转移话题。
“那，咱们要他们做什么？”
“大明不缺马，但缺好战马...”吴阿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以后战利品中的牲畜、战马驮马、皮子...他们会帮咱们运回大明去...”
“作为交换，那些蒙古包衣的女人，他们可以随意挑...”
“啊？”李定国有些发懵。
“当然了，那些蒙古包衣的孩子，也得由他们挑着杀...”吴阿衡看着李定国，微微皱起眉，身子往后慢慢靠去，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你不会真打算自己动手杀小孩吧...”吴阿衡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才多大，你还是人吗？”
李定国怔住了，许久之后才长吸一口气，“就这？”
“当然，我也给他们说，不答应，就屠全族...”
“他们会答应的，哪怕我有可能说谎...”吴阿衡站起身来，神色又恢复成一个统帅，“但，起码有一半的机会活下去...不是吗？”
李定国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吴阿衡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变态。
老而奸！
许久之后，那名老人将能骑马的青壮年一个个挑了出来，卸下了他们所有的武器，堆成一堆。
然后看着族里剩下的老弱妇孺，被四百夷丁突骑押送着往南走去...
只要今天过了长城，他们全族人的命，就被捏死在面前这个独臂疤脸男的手里。
“大人，说话算话。”老人跪在吴阿衡脚下，用别扭的汉语磕磕巴巴的说着。
“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