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丑时六刻。
大同城内，城西的火光还未熄灭。
薛敏孝带着三十标兵守在一处街口，在他面前，是黑压压的边军，至少百人起步。
那百多名边军，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抱着布匹，火把在风中摇曳，照在每个人忽明忽暗的脸上。
“头儿，他们又前压了！”一个年轻的标兵攥紧手里的腰刀，嗓子有些发紧。
薛敏孝抬头看去，对面的那个领头的他认识，姓赵，参将王承胤麾下的一名百户。
“老赵，你他娘的是要造反吗？”薛敏孝迈前一步，大声嘶吼着。
对面领头的老赵沉默了片刻，火把晃动间，老赵迈前一步，火把把他那张被风沙磨糙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薛千户！”老赵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我们不造反，我们只要粮！”
“朝廷欠了我们一年半的饷，你知道一年半是什么意思吗？我娘病了大半年，等着饷银救命！”
老赵抬起头，盯向薛敏孝，声音猛地小了下来，“上个月没了！”
“晋商把粮一车车往关外送，他们给建奴吃，不给我们吃...朝廷不知道吗？”
“老薛，你他娘的说说，这他娘的是哪门子道理！”
老赵重新嘶吼了起来，“我们只抢晋商的，只抢我们应得的！百姓的铺子我们没动！”
“你可以去看，可以去问，我老赵和身后的兄弟要是抢了一家百姓的铺子，我们这百十名兄弟的手，随便你剁！”
“你后面那些呢？”薛敏孝心中长叹一声，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街对面的阴影中，另一队边军正在砸一家小粮铺的门板。门板传来砰砰的响声，里面隐约传女人的哭喊和小孩子的尖叫。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脸抽搐了一下，赶紧转过头来，像是被烫到一样。
“那些不是我们的人，是王承胤的人！”
薛敏孝愣住了。
王承胤已经被副总兵姜瓖杀了，理由是“纵兵扰民”，脑袋这会还在营门上挂着。
正在此时，那里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男人的惨叫，短暂、急促，戛然而止，然后便是女人的哀嚎和小孩的尖叫。
那家小粮铺的门，被砸开了！
“朝廷的饷银已经在路上了！”薛敏孝心中一紧，嘶吼了起来，“我哥薛敏忠说的，你们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我哥吧！”
话音刚落，薛敏孝就往前冲去，“我们是标兵，职责是保境护民；你们让开，我不杀你们！”
老赵呆住了，身后的兄弟们自动分开一条窄路，看着这三十名标兵提刀冲了前去。
“头儿，怎么办？”有人扛着粮袋，附在老赵身边，声音苦涩。
“杀回去！”老赵猛地扔下粮袋，手往腰刀上摸去，“谁抢百姓的，我杀谁！”
“要是饷银到不了，我去给薛敏忠讨说法！”
远处，又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
寅时三刻，姜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底踩进了血泥里。
在他面前，是已经干了的血，是街道上数十具穿着号服的尸体，是趴在自家门槛上的老人，是散落一地的浸泡在血里的大米！
十几个边军蹲在墙角，抱着头，刀扔在地上...
“谁是领头的，谁让你们杀百姓的？”姜瓖冷着脸，咬着牙往外蹦着字。
“将军，弟兄们饿疯了...我管不住！”一个旗总模样的人畏畏缩缩的站起身来，慌忙抱拳。
只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姜瓖手里的马鞭就抽到了他的脸上。
从眉骨到下颌瞬间涌出鲜血，皮肉翻卷！
但他不敢擦，因为面前这个人，已经杀了四个参将游击了！
“将军，我...”旗总哆嗦的抬起头，还未开口，面前猛然闪过一道刀光，然后他软软的倒下。
“还有哪里？”姜瓖随手将腰刀扔给身后的人，抬头往城西看去。
那里接连升起七八朵火焰，照的半边天都亮了。
“哥...”身后的姜瑄接过腰刀，轻声开口，“杀的没有乱的快，止不住了...”
姜瓖抬起头，看向城西的火焰，眼神中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的本意是杀晋商，拿晋商的银子补军饷，自己也能从中间捞一笔，把以前的烂账补平，顺带再养些私兵...
他算过，八大晋商在大同的现银，至少有六七十万两...
自己拿一半，十万两补窟窿，十五万两分给标兵和大同官场，剩下的养私兵...
剩下的一半，各级军官士兵分掉，连百姓都分...
朝廷追问下来，会发现大同是铁板一块...晋商又通敌卖国...杀了他们，朝廷哪怕捏了鼻子，都会认！
只是，他算到了开头，却没算到结尾。
起先还是抢晋商的铺子仓库，后来连百姓的铺子都抢了...
起先还是只拿粮布铜钱，后来就不只是抢东西了...有人闯进了民宅...
起先还只是边军再抢，后来部分标兵也抢了...连一些百姓也在趁乱劫掠...
前天夜里，王承胤侮辱了民女，他得知后第一时间赶到，杀了他！
王承胤到死时都在谩骂，说他姜瓖忘恩负义，说当年要不是他带着弟兄们给姜瓖撑场子，他狗日的姜瓖早就被文官整死了！
姜瓖没有说话，只是将王承胤的脑袋挂在了营门上，那是跟了他十三年的兄弟！
然后，事情彻底失控！
他杀了一天一夜，大同却越来越糟！
很多参将都在私下传着，说姜瓖故意纵兵劫掠，自己好以这个名头清洗边军，并往上报功...
总督陈新甲、巡抚叶廷桂、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忠、本地将门麻家、马家都已上街平乱了...
整个大同，全乱了！
“杀，接着杀！”姜瓖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了...”
“至于他们，缴械，全关在东边的院子里，没我的调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哥，太原那边传出信了。”姜瑄声音猛然间小了下来，“太监曹化淳曹公公前日到了太原...明天就到大同了...”
“什么？”姜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陛下在蓟镇，曹化淳要么在蓟镇要么在京城，他怎么会去太原，怎么会来这里？
怎么会这么快！
能让掌印太监出现在山西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晋商！
而自己，比朝廷先动手了！
那自己这是立功了，还是破坏了朝廷的计划？
朝廷，又怎么会对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第一责任人？
“收拾细软...”姜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下着决心。
“明天...先见一见...探探底...做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