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人不肯走，李春秀眼一横，嘴皮子动得飞快：
“我念你是老顾客，没少关照我的生意，不跟你计较。
但你给我听好了，讹人之前也要先动动脑子。
你满世界打听打听，只听说过吃东西吃坏了肚子的，谁听说过穿衣服能把人穿坏的？
那衣服又不是毒药，穿身上能烂肉？你自己身上痒，没准是吃了什么发物，又或者是懒，不洗澡，被窝里长了虱子，少往我衣服上赖。”
李春秀说话时并没有压着嗓子，声音很大，以至于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众人哄堂大笑，还有些起哄道：
“你这也太扯了，穿衣服还能穿出病？你的身子骨也太金贵了，要不别穿衣服，光着得了。”
姜哥是个老实人，被人这么一起哄，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瞎扯，也没有讹人，是真的，是穿了衣服后才起的疹子……再说了，这衣服上有股味……”
“有股味你不知道拿去洗洗？”
“我洗了，洗了三遍，但怎么都洗不掉。”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却都只顾着看热闹，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李春秀有点着急，跟赶苍蝇似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少在这瞎扯了，没见识就少说话。
洋货都这味，但不是别的，单纯是人家爱往身上喷香水，香水懂不懂？你闻不惯就是自己太土了。”
怕姜哥一直赖着不走影响生意，李春秀像是施舍般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钢镚，往他板车上一扔：
“拿着快走吧，这两毛钱就当是我可怜你的，别挡这儿耽搁我做生意。”
姜哥看着滚落在地上的两毛钱，嘴巴蠕动了一下，可到底也没能说出话来，捡起钱蔫头耷脑地拉着板车走了。
众人望着他，哄笑起身，有那性格促狭的，还大声喊道：
“下次讹人的时候换个说辞！”
等人走远，李春秀抖开麻袋里的衣裳，重新开始吆喝起来，不一会功夫，摊前就围满了人。
正卖得热火朝天时，一个身材滚圆的大娘挤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件灰不溜的男士夹克衫，往摊上一摔：
“老板，你瞅瞅你这衣裳里头都是啥！居然还夹着张纸！”
李春秀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装衣裳，头也不抬道：
“啥东西？扣子掉了自己缝，别啥都回来找我。”
“扣子？你自己看。”
大娘把手往夹克衫内兜里一掏，掏出张叠成四方块的纸，黄不拉几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男人昨天穿上，说兜里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就是这玩意。
咱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也不认识字，老板你是年轻人，给看看这上面写了啥。”
李春秀从未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但她不想露怯，故作镇定的接过纸，上下扫了一眼。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右下角还盖了一个红戳戳。
她看不懂，故意撇了撇嘴，道：“我当啥呢？不就是张破纸吗？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几个正在挑衣服的人想凑热闹，探头一看，发现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跟鬼画符似的，又头大地躲开了。
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纸接过去，扶着眼镜慢慢念了起来：
“姓名……年龄31，诊断结果……”
他念到这里时突然停住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又凑近看了几遍，嘴唇哆嗦着怎么都说不出话。
“诊断结果是啥呀？你别光顾着自己看，倒是说句话呀。”有人催促道。
李春秀见人脸色变了，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立马嚷嚷道：
“去医院看病的又不一定是病人，再说了，谁去医院兜里不揣两张单子？”
话音刚落，眼镜男念出了最后几个字：
“活动性肺结核，建议隔离治疗。”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静得只剩下人的呼吸声，跟旁边树上鸟儿的叽叽喳喳。
有人没听清楚：“啥？啥核桃？”
眼镜男捏着纸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活像捏住了个烫手山芋。
他把纸往李春秀手里一塞，人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调了：
“肺……肺结核，就是痨病，会传染人。”
说着，像是想起自己这双手刚摸过纸，赶紧放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啥？”
人群炸开了锅。
拿着夹克衫找过来的胖大娘把夹克衫往地上一扔，连连后退几步，跟衣服会咬人似的：
“痨病？会传染的痨病？那我男人穿了两天……怎么办？怎么办？他不会被传染吧？还有我自己，我洗过这衣裳，还抱了它这么久……”
听到这话，原本挤在胖大娘周围的人纷纷散开，生怕被传染。
不知道是谁喊了声：“这件衣服有传染病，那其他衣服呢？不会也有吧？”
刚结账的老太太当场哭了出来：
“我之前也买了，还给我孙子穿了，他穿了两天……”
李春秀心里也慌，但依旧强行狡辩道：
“这单子没准不是这衣服主人的呢？也许是他捡了拿去引火的说不定。而且，这纸上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的吗？没准是有人故意瞎写的……”
“瞎写？”眼镜男冷笑一声：“这上头盖了医院的红戳子，你觉得是瞎写的？
上面不仅有名字、年龄，还有具体的年月日，怎么可能是瞎写的？”
他咬了咬牙，狠声道：“我说你这的衣服怎么这么便宜？该不会，都是医院不要了扔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