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将目光重新落回李春秀的摊位上，钱美美也顺势看过去。
也许是怕那个大娘继续纠缠会影响生意，李春秀最后还是掏了一块钱将人打发走了。
方才围观的人已经散去，吆喝声又引来新的一批客人。
李春秀连个手套都没戴，直接从麻袋里往外掏新货，掏完了顺手在裤子上蹭两下，又去收钱。
新围过来的顾客里有个老太太，眼疾手快地抢到了一件棉袄直接套在身上，扭头问儿媳妇：
“咋样？这衣服显不显老？”
儿媳妇忙着抢衣服，头也没抬：“好看，不显老。”
等抢到了足够多的衣服，婆媳俩把钱一掏，乐呵呵地走了。
“二姐，你看去那个摊子上买衣服的人，好像都没有把里子翻过来看过。”钱多多突然说道。
钱美美一观察，发现还真是：“都跟抢的似的，拎起来就往身上套。”
钱多多伸手指了指李春秀身旁的那个牌子：
“出口转内销，你知道麻袋里的这些衣服是从哪里拉来的吗？”
这个钱美美还真不知道。
“垃圾站。”
钱美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钱多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钱多多再次点头，肯定地说道：
“就是垃圾站，你再想想，垃圾站又是从哪拉来的这些衣服？”
怕钱美美想不明白，钱多多再次提醒道：“出口，咱们京市，从哪出口的东西？”
“港口？”因为怕被人听到，钱美美压低声音道。
钱多多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
“就是港口。这些衣服来到咱们华国的港口之前，在海上漂了多久？在仓库里压了多久？垃圾站后头有没有臭水沟？衣裳就搁麻袋里放着，耗子爬没爬过？苍蝇叮没叮过？”
说着，她又指了指李春秀随意从麻袋里扒拉出衣服的动作：
“在她之前，这些衣服经过多少人的手？那些人手干净吗？会不会……”
钱多多顿了顿，在钱美美越来越惊恐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会不会有传染病？”
钱美美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了，只目瞪口呆地盯着钱多多。
但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钱多多的话联想了起来，身体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可钱多多的话还没说完，她凑近钱美美的耳朵，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才继续接着说：
“我有个朋友跑外销的，他说这种东西叫洋垃圾，是外国人穿不要了的衣服。
有些是直接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有些则是从医院里拿来的，那些收货的人为了压低成本，从来不洗，更不会进行所谓的高温消毒。”
她指了指恰巧从她们身旁经过的一个女人：
“你看她手里的那件红大衣，领口磨得发亮，里子汗渍还在，指不定多少人穿过，甚至，还有可能是从死人身上直接扒下来的。”
钱美美的胳膊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头皮发麻，压低声音道：
“万一有传染病，岂不是一得一个准？”
“所以，我才会强硬地要求工人们立马将那些衣服拿去烧了。”钱多多道。
为了让钱美美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钱多多继续道：
“这些拿了衣服直接往身上套的人，轻一点的，身上会有跳蚤，重一点的，会得传染病，甚至会死亡。”
钱美美一把抓住钱多多的胳膊，像是想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就任由李春秀卖这些脏衣服？不管那些人了吗？”
钱多多叹了口气：“怎么管？你有证据吗？如果就这么空口去说，谁会相信？
她们只会觉得咱是在嫉妒李春秀的生意好，故意捣乱。
甚至，有的人会怪咱多管闲事，怕再也买不到这么便宜的衣服了。”
“可……”钱美美眸底闪过一丝不忍。
钱多多看着那些因为抢到衣服而喜笑颜开的人，轻叹一声：
“但没有证据，咱们可以找证据。”
钱美美眼睛一亮：“你说的对！”
“你把耳朵伸过来，我跟你说下我的计划。”
……
当天晚上，钱美美让蒋美凤看着小作坊，自己披了件黑色斗篷，悄悄跟在了李春秀身后。
两人一通七弯八绕，拐进一条半截巷子，钱美美抬头一看，发现巷子尽头的一间破屋子上挂着的门头上写着：城北垃圾站。
还没走近破屋子，一股臭水沟特有的刺鼻气味窜进了钱美美的鼻尖。
就在这时，李春秀抬手敲了敲门，紧接着，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打开了门：
“又来拿货？”
“嗯，我今儿想再多拿点。”
“还是跟之前一样，好点的五毛一件，差点的三毛，你自己挑，挑好了叫我。”
说着，老头将门敞开，自己转身进去了。
而李春秀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拿货，轻车熟路地掏出麻布袋子，蹲下身开始挑拣。
趁着她在干活，钱美美小心地凑近了点，透过敞开的大门，看清楚了破屋子的全貌。
只见破屋子里帽间堆着一座衣服山，连垫布都没有，就那样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堆放着。
呢子大衣、灯芯绒裤子、小孩棉袄，各种款式都有，但无一例外的是，衣服领口处都贴着洋文标签。
“啊。”
突然，李春秀发出一声小声的惊呼声。
钱美美看过去，才发现是她抽拉衣服时，将衣服山给抽垮了一个角，上面的衣服滚落下来，直接跌入了一旁的臭水沟里。
老头探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弄脏的衣服你要买下。”
李春秀不情不愿地从臭水沟里捡起衣服，也不擦拭，直接一股脑地塞进了麻布袋里。
怕被李春秀发现，钱美美又观察了一会，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