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也没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杜启航说的，是实话。
数据库里没有，意味着这个女人没有前科，没有登记过失踪，甚至可能从来就没有和警方打过任何交道。
这种人，最难找。
张衡没说话。
他走到解剖台前，看着那具已经缝合好的尸体，脑子转得飞快。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无声地亮了起来。
【颈部指压痕深层出血范围分析中……】
【分析完成。】
【扼压持续时间：约四至六分钟。】
【期间存在多次松手、再次扼压的痕迹。】
张衡的呼吸，微微一滞。
四到六分钟。
中间，松开过好几次。
又掐了回去。
“秦队。”他忽然开口，“你们知道，用手把一个人掐死，要多长时间吗？”
秦振一愣。
“快的，两三分钟。”张衡说，“可死者颈部深层的出血，是分层的，有好几个时间段。”
“凶手掐住他，松开，又掐住，再松开……前前后后，至少四五分钟。”
“这期间，死者被下了药，根本反抗不了。”
“凶手完全可以拿枕头一捂，几十秒解决，干净利落，还不留指印。”
“可她没有。”
张衡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她选了最慢、最费力、最容易留下证据的那一种。”
“正面，用手，看着他的眼睛。”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不只是想让他死。”
“她是想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死。”
解剖室里，静得能听见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连杜启航，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郑怀山盯着那几道指痕看了许久，慢慢地点了点头：“分层出血……没错，是这样。”
“这不是谋财，也不是灭口。”张衡继续说，“这是恨。”
“恨到骨子里的那种恨。”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世界上，谁最恨马天放？”
秦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西岭！”
“西岭那四家人！”
“对。”张衡点点头，“秦队，十年前西岭案的卷宗里，四名受害者的DNA分型，应该都有存档吧？”
“有！当然有！”秦振的声音都在发抖，“受害者的身份，当年就是靠DNA确认的！”
“那就比。”
张衡一字一顿。
“拿指甲缝里的这份DNA，跟四名受害者，逐一做亲缘关系比对。”
“如果凶手是受害者的亲属——母亲、姐妹、女儿——数据库里查不到她，但她的血，一定和死去的那个女孩，连在一起。”
杜启航忍不住插嘴：“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就凭几道指印，就推断凶手是十年前的受害者家属？你这是写小说……”
“小杜。”郑怀山头都没回，“你要是闲着，去把隔壁的器械消一下毒。”
杜启航：“……”
秦振已经掏出了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老孟！我秦振！西岭案那四个孩子的DNA分型，马上给我调出来，加密传过来！”
“对，现在！一分钟都别耽误！”
……
四十分钟。
这是张衡这辈子，觉得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DNA实验室的门外，秦振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两百趟，地砖都快被他磨出包浆了。
郑怀山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慢慢地捻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杜启航站在走廊尽头，不停地低头看手机。
张衡靠在墙边，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推理归推理。
万一猜错了呢？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小吴拿着报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比……比出来了。”
“第四名受害者，许念。”
“亲缘关系指数，超过一千万。”
“全同胞姐妹。”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振一把抢过报告，手指死死地捏着纸的边缘，指节都发了白。
许念。
张衡记得这个名字。
西岭案的第四名受害者，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十六岁，高一，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失踪那天晚上，是去书店给姐姐买生日礼物。
三天以后，她被人在城郊那条废弃的河道里找到，怀里还抱着那本被雨泡烂了的书。
“许念有个姐姐。”
秦振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记得……我当年在西岭的时候，见过她。”
“比许念大四岁，那年在外地读大学，听说妹妹出事，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来。”
“她叫……”
“许诺。”
林晚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几秒钟后，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秦队。”
“许诺，西岭市人，户籍状态……”
林晚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死亡。”
“四年前，西岭沧江大桥，她开的车在暴雨里撞断护栏，坠江。”
“车捞上来了，人没找到。”
“后来按意外死亡处理，户口已经注销了。”
嗡的一声。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死了？
四年前就死了？
一个四年前就已经注销了户口、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人……
她的皮肉，却出现在了两天前，马天放的指甲缝里？
杜启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里喃喃道：“这……这不可能……死人怎么会……”
张衡没有理他。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许诺生前的证件照，看了很久。
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短发，眉眼清秀，嘴唇抿得很紧，眼神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吓人。
车捞上来了，人没找到。
户口注销了，可她没死。
一个“死人”，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户口，不需要任何人记得她。
她可以变成任何人。
去任何地方。
接近任何人。
张衡的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线，“啪”地一下，接通了。
“秦队。”他忽然开口，“汤茉莉的口供里说，她凌晨两点半到别墅的时候，大门没锁，卧室的门也开着。”
“别墅门口的监控，那天晚上恰好“坏”了，可大门的锁，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
秦振猛地反应过来：“凶手有钥匙！”
“对。”张衡点头，“那栋别墅的钥匙，谁有？”
“苏……马天放本人、汤茉莉、保姆……”秦振一个一个地数着，数着数着，声音忽然顿住了。
“还有他的助理。”
那个凌晨四点十分“发现尸体”、拨打急救电话的助理。
那个比汤茉莉的电话，晚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发现”尸体的助理。
林晚的手指再一次在键盘上飞了起来，很快，一份员工档案出现在了屏幕上。
“周小满。”
“两年前入职星耀，一直担任苏曼卿的私人助理。身份证籍贯，是滇南一个偏远山村。”
“案发当天早上做过一次询问笔录，那时候还按猝死处理，问完就让她走了，没采生物样本。”
“昨天立案以后，通知她来采血，她说身体不舒服，约在了今天下午。”
档案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长发，齐刘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有点腼腆，跟证件照上那个短发、抿着嘴的女孩，看上去判若两人。
秦振盯着两张照片来回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像啊……”
张衡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一寸照上。
下一秒。
“嗡——”
【检测到关联目标，真相之眼启动。】
【面部识别比对中……】
【鼻梁、下颌存在轻度整形痕迹。眉骨、眼距、耳廓形态……匹配度：98.7%。】
【比对完成。】
【姓名：许诺】
【性别：女】
【身份：西岭案受害者许念之姐。户籍状态：已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