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张衡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他赶紧摆摆手：“抱歉抱歉，我就是觉得，星耀这个福报文化，有点东西。”
秦振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坏消息，就跟着来了。
王建国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了桌上。
“省厅的通知。”
“鉴于本案重大，社会关注度极高，为确保鉴定结论的权威性，由省厅法医专家组对死者遗体进行复检。”
“原主检法医张衡，即日起退出本案鉴定工作，做好交接。”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了锅。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昨天发布会上人家冲在最前头，今天就让人家靠边站？”
“复检？复检什么？DNA都验出来了，指纹都比对上了，还要复检什么？！”
秦振“噌”地站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王局！这明摆着是冲着小张来的！我去省厅……”
“坐下。”王建国沉声道。
“王局……”
“我让你坐下！”
秦振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屁股坐了回去，胸口起伏得像个风箱。
王建国揉了揉眉心，看向张衡。
“小张，这个通知，我顶不住。”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一个常务副局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张衡却一点都不意外。
昨晚：员工自首、老板鞠躬、经纪人背锅。
今早：亲自上门、当面挖人、翻供、换掉主检。
一套连招，衔接丝滑，节奏紧凑，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这位陆总，要是去打游戏，高低得是个国服。
可惜。
他选错了对手。
“王局，您别这么说。”张衡开口，语气轻松，“复检，我举双手赞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复检好啊。”张衡笑了笑，“我做的每一刀，取的每一份检材，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经得起任何人复核。”
“省厅的专家来了，看过以后，得出的结论跟我一模一样——那这份报告，就不只是我张衡一个人的结论了。”
“是整个省厅的结论。”
“到时候，谁还想质疑，就得先问问省厅答不答应。”
“至于翻供……”
他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吐出一句。
“口供会翻，尸体不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秦振张着嘴，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
省厅的专家组，下午一点到的。
一共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老式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工具箱。
郑怀山。
全省法医系统的泰山北斗，干了四十年法医，经手的尸体数以万计，省里但凡有疑难命案，最后都得请他出山。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人。
杜启航。
省厅法医处的副主任法医师，据说上面有人，升得很快。
交接在解剖室进行。
张衡把所有的鉴定材料、照片、执法记录仪的原始视频，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桌上。
郑怀山没说话，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杜启航却连材料都没碰，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张衡？”
“是。”
杜启航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个连中级职称都没有的助理法医师，给部督命案当主检。”
“江城市局，是真没人了啊。”
解剖室里，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做记录的技术员脸色一变，秦振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张衡却面不改色：“杜老师说得对，江城确实缺人。”
“所以那天晚上，要不是我这个助理法医师值班，这具尸体，现在已经在火葬场烧成灰了。”
杜启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换了个方向进攻。
“我看了你的报告。你说从死者左手无名指的甲床深处，提取到了疑似凶手的皮肤组织？”
“是。”
“笑话。”杜启航冷哼一声，“死者的指甲，已经被人剪到了甲床。那么小的缝隙，用常规器械，根本不可能提取到有效检材。”
“我看，你这个检材，八成是在提取过程中被污染了。”
“说不定，是你自己的皮屑。”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检材污染，等于直接否定了张衡最关键的一个发现。
要是坐实了，张衡这份报告，就会从“神来之笔”，变成“业务事故”。
秦振再也忍不住了：“你放……”
“放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郑怀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小杜，执法记录仪的视频，你看了吗？”
杜启航一愣：“郑老，我……”
“没看，就别说话。”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DNA实验室的小吴拿着一份报告冲了进来，气都没喘匀。
“秦、秦队！指甲缝那份检材，结果出来了！”
秦振一个箭步迎上去：“说！”
“检材有效，没有污染。”
小吴下意识地看了杜启航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了。
“检出一个单一来源的人类DNA分型，女性。”
“和死者，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女的？”秦振眼神一凝，“跟汤茉莉比了吗？”
“比了，不是她。化妆师，还有这两天能找到的、到过现场的女性，全都比了，一个都对不上。”
“全国库呢？”
小吴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
“前科人员库、失踪人员库、未知名尸体库……全都比过了。”
“查无此人。”
解剖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个女人。
一个在那天夜里，亲手掐死了马天放的女人。
可在大夏所有的DNA数据库里，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杜启航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场子，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查无此人，那就是大海捞针了。”
“全国十几亿人，你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采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