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向脚下一块无雪的冰面，阳光照在上面格外光滑，像一面镜子。昨天晚上，他用手机灯照着这块冰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今天，大年三十的中午，阳光充足，他能清晰地看到冰面下的景象。冰面下，是深黑色的水，并不是水本身是黑色的，而是因为水下没有光，所以显得格外暗沉，像一块黑色的绸缎；冰面下，还有很多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却依旧坚固，依旧能承受着来来往往的人的重量。
可即便如此，踩在冰面上，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厚实。走在上面，稳稳的，没有一丝晃动，仿佛脚下不是结了冰的江面，而是坚实的土地。沈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点温润的质感，像一块冰冷的玉，细腻，光滑，让人忍不住想多摸一会儿。
“沈杰，你看，这是三舅家的院子，可热闹了。”季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里是一片热闹的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亲戚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天，喝着茶，吃着瓜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着，闹着，放着小鞭炮，满是烟火气，“家里人都聚着呢，这才是过年的样子。”
沈杰看着屏幕里的热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眼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热闹，比我家热闹多了，也比我北京那房子热闹多了。我老家那边，过年早没人聚了，冷冷清清的。”
季钰看出了他眼里的落寞，看出了他心底的孤独，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指尖抵着他的掌心，温柔却坚定，没有矫情的安慰，只是语气认真：“以后，我们一起过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以后过年，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沈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动容，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爱意。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一个轻轻的“嗯”，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她冰凉的指尖。
季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脸侧贴在他的肩头，目光望向松花江的对面。那边的人，似乎比这边多一点，远处的树林投下些许阴影，还有城堡的轮廓，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冰面上溜冰，放风筝，笑声远远传来，在江面上回荡。“那边好像也有游乐设施，我们走过去看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干脆地提议，“走到江对面去，看看那边的风景。”
沈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紧紧牵住她的手，掌心扣着她的指尖，一刻不愿松开：“走，往那边去，慢慢走，好好看看这冰江的景。”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些无雪的冰面时，沈杰会小心翼翼地滑上两步。有了昨天的经验，他此刻已经不再胆怯，滑起来格外顺畅，没了昨晚的胆战心惊，像个灵活的大男孩。季钰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参与，只是笑着喊：“慢点滑，别摔了，冰面硬得很，摔着疼。”笑声清脆，在寒风里，像一串叮当作响的风铃，悦耳又动听。
沈杰滑到她面前，伸手牵她，眼里满是期待：“来，试试，我扶着你，肯定没事，不会让你摔的。”季钰却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语气爽利：“算了，我可不敢试，万一摔在冰面上，骨头都要摔散架了，看着你滑就挺有意思。”沈杰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阳光依旧淡凉，寒风依旧呼啸，雪粒子依旧漫天飞舞，可沈杰的心里，却格外温暖，格外幸福。他看着身边的季钰，爽利又温柔，眼里漾开的光像盛着一片星光，璀璨又明亮。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时光，美好到了极致，美好到让他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工作的烦恼，没有生活的压力，没有孤独的煎熬，只有眼前的冰雪，身边的爱人，还有这无尽的美好。他想，这段旅途，这段时光，会成为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无论未来经历什么，只要想起这一刻，心里就会充满温暖。
第三章冰江情切，咫尺相思
两人在冰面上慢慢悠悠地走着，时光仿佛被这冰江的寒冷冻住了，走得格外慢，慢到让他们觉得，这一刻，可以地老天荒。脚下的冰面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雪粒子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帽子上，像撒了一层碎钻，在天光里闪着淡淡的光。季钰的手始终被沈杰握在掌心，他的手掌温热，裹着她冰凉的指尖，给她无尽的温暖，而她也顺势攥着他的手，爽利里带着点依赖，让这冰天雪地的旅途，多了几分安心。
走到松花江接近中间的位置时，季钰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却没有扭捏，只是伸手扯了扯沈杰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沈杰，我想上厕所，在地铁上就想了，一直没找到地方，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沈杰愣了一下，猛地环顾四周，茫茫冰江，除了冰雪和零星的游人，连个建筑物的影子都没有，哪里有厕所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沉了沉，心里那点美好的情绪瞬间散了大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怎么不早说？这都走到江中间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找厕所？早知道就该先找地方解决了，好好的兴致全搅和了。”
季钰的脸颊瞬间泛红，从耳根红到了脸颊，眼里满是无奈和窘迫，却也没有低声下气，只是抿了抿嘴，语气带着点歉意却依旧干脆：“我以为江边会有公共厕所，谁知道走了这么远都没有。我记得昨天路过防汛路，有个带温度计的地方好像有厕所，我们回那边去吧。”她性子爽利，做错事认账，却也不会过分迁就，此刻心里也有些无奈，总不能憋在冰江中间。
沈杰心里的火气瞬间往上冒了点，他心心念念想牵着季钰的手，从这头走到松花江的那头，走到那片遥远的冰雪里，一起感受这份冰江独有的苍茫与壮阔，可现在，这个愿望只能暂时搁置，心里满是不舍和烦躁。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又望向江对面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沉默了几秒，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早不说晚不说，偏到这时候说，真是服了你了。”
季钰也听出了他的不开心，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脸的不好意思，却也没有再哄他，她知道沈杰此刻心里窝火，多说无益，等他气消了便好。沈杰看她这模样，心里的火气又压了压，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心里盘算着——要是让她一个人往岸边走，这冰面这么滑，人又少，万一出点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实在不放心，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语气依旧不好：“走，回那边去，还能怎么办。”
两人转身往岸边走，沈杰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依旧憋着一股气，一路都没说话。季钰跟在他身边，安静地牵着他的手，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脚步稳稳地跟着，一路上只有寒风的呼啸声，还有两人踩在冰面上的咯吱声，没了刚才的欢声笑语，气氛瞬间变得沉闷，却也没有尴尬，只是各自揣着心思。
沿着冰面的岸边走了很久，因为心里憋着气，沈杰也没注意走了多久，只觉得身边的景色一晃而过，心里满是烦躁，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堆积如山的冰块，他才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那些冰块被切得又厚又匀称，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美轮美奂；还有些碎冰块堆在一旁，像小山一样，错落有致，也带着一种别样的粗粝之美。
“这些应该是做冰雕的冰吧，听说冰雪大世界的冰雕都是从松花江取的。”季钰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试探，伸手想摸又下意识缩了回去，“这冰看着也太厚实了。”沈杰瞥了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前一年先储备好，切好堆在江边，到十一月就用来做冰雕，这冰质地好，做出来的冰雕肯定好看。”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大冰块，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质地光滑，温润又冰冷，像一块被冻透的水晶，心里的烦躁散了些许。
季钰也伸手摸了摸，指尖刚触到冰块就忍不住缩了回来，嘴里嘶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惊叹：“也太凉了，手都快冻僵了。不过这冰也太好看了，晶莹剔透的，跟水晶似的，在江南根本见不到这阵仗。”沈杰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这片冰块，心里想着，等会儿季钰上完厕所，一定要再回到冰面，走到江对面去，不能白来这一趟，他的执念，此刻依旧藏在心底。
路过这片冰块区域，很快就走到了岸上，刚上岸，季钰就一眼看到了厕所的标志，红色的箭头指向不远处，上面清晰地写着“厕所200米”，她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转头对沈杰说：“我去上厕所，你在这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沈杰此刻心里的气还没完全消，又心心念念着江面上的美景，根本不想跟着她去，直接摆了摆手，语气冷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去你去，我就不跟了，你上完赶紧回来，别磨磨蹭蹭的，我还想往冰面上走，还没逛够呢。”他此刻一门心思都是冰江的美景，只想赶紧回去，将刚才的遗憾补上。
季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干脆：“那你去冰面上玩吧，别走远了，我上完马上找你汇合，绝不耽误时间。”她说完，也没再多说，转头就往厕所的方向走，米白色的羽绒服在雪白的街道上，格外显眼，像一朵跳动的白梅，迎着寒风，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杰心里的气又涌了上来，觉得她好好的扫了自己的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些，季钰也不是故意的，心里又生出一丝愧疚。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过对冰江美景的惦念，裹紧了羽绒服，转身又走回了松花江的冰面。
刚踏上冰面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凛冽寒风迎面扑来，卷着江面上的雪粒子，漫天飞舞。辽阔的冰江再次展现在他眼前，一望无际的冰雪，苍茫，壮阔，又带着一点缥缈的诗意。雪粒子被狂风卷着，形成一片片白色的雪雾，往松花江大桥的方向飘去，像一场无声的雪舞，美轮美奂。那一刻，所有的烦躁和不悦，都被这股寒风卷走了大半，只剩下对眼前美景的震撼。
沈杰往前走两步，站在冰面中央，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只有风的呼啸，只有雪粒子飞舞的声响，只有冰面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嚓声。这一刻，孤独却又格外自由，心里的所有杂念都被清空，只剩一片澄澈，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压力，都被这股寒风卷走，只剩下这片冰江，只剩下这份宁静。
他想起了自己在北京的借调生活，一室一厅一卫的房子住得自在，离单位近不用挤地铁，房租也有单位报销，在外人看来，一切都顺风顺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独处的冷清，是刻在骨子里的。每天下班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一盏等他的灯，没有一碗温热的饭，孤独，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已习惯了孤独，可直到遇到季钰，他才知道，原来孤独的尽头，是温暖，是陪伴，是有人会把你放在心上，是有人会陪你看遍世间美景，是有人会在你寒冷的时候，给你温暖。
他又想起了和季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实验室的深夜，她隔着屏幕给他发来的问候，给他点的外卖，留的暖心话语；想起了在北京的寒冬，她给他寄的那一件厚厚的羽绒服，里面藏着的那一副手套，那一条围巾；想起了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哈尔滨，一路辗转，她紧紧牵着他的手，一路陪伴。
她的温柔，像一束束光，照进了他冷清的生活里，让他的生活，变得温暖，变得鲜活，变得有意义。
沈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冰面13的位置，想继续往江中间走，想走到那片遥远的冰雪里，想看看江对面的风景，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没有季钰在身边，这片冰江再壮阔，再美好，也少了一丝温度，多了一丝冷清，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再也没有了独自往前走的勇气。他忽然觉得，再美的风景，没有人一起分享，也变得索然无味，季钰的身影，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沿着冰面，向来时的地铁站方向走，一路上能看到江面上停着的船，那些船，在解封的时候，会在江面上行驶，会载着来来往往的人，会有欢声笑语，可此刻，周围的冰都被冻住了，船身被雪覆盖，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片冰江，冷冷的，静静的。船和冰面接触的地方，还有些流动的水，那里的冰很薄，泛着淡淡的水光，一看就不能靠近，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沈杰下意识绕开了那些地方，走得格外小心。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时不时望向岸边的方向，期待着季钰的身影能早点出现。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清新的味道，带着一丝冰雪独有的味道。这种感觉，只有在松花江的冰面上，才能体会到，独一份的感觉，独一份的美好。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和季钰一起，站在这片冰江之上，看万里冰雪，听寒风呼啸，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在未来回忆起来会多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