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行李终于归置妥当。
陈九在前厅看完调令，正准备关门，门前出现司礼监秉笔太监。
老熟人来了。
曹吉祥。
他先微笑拱手：“王爷，好久不见。”
陈九也含笑回礼：“见过曹公公。”
说罢，两人同时看了一眼后院。
没有夜巡的护卫。
房顶上，萧策一跃而下。
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径直走入屋内。
看到桌上的文书，他微微皱眉：“不是让你歇着么，还在看？”
陈九将调令放下：“倭寇不比鞑子啊。
从几百年前，他们就贼心不死，打完一窝又冒出来一窝。
弹丸之国，却总想着吞掉大渝。
每次国力不足时，他们总会冒出来试探。
一旦试探成功，他们的手段比鞑子更加残忍。”
萧策点点头：“这一点，兵部尚书已经说了，所有人都想着，这次你出马，能灭了倭寇本土，那就一个不留。”
陈九瞪眼：“这他娘的满朝文武也忒看得起我了！”
“不说了不说了，饭呢，等不及了！”
萧策搓着手：“曹吉祥，你吃不吃？你不吃就出去看门去。”
曹吉祥一脸尴尬。
陈九白了他一眼。
“人家一辈子为你尽心尽力，一顿饭你都舍不得给？
你在宫内白菜豆腐，人家也得效仿你，你馋肉了，人家不馋？”
说着，陈九拿出一个大碗，从锅内捞出一大碗的肉，然后又配上几头蒜，塞到曹吉祥手中。
“曹公公，今晚没什么君臣的事，你吃你的。”
曹吉祥看了看萧策。
萧策看了那一大锅：“吃呗，肉是人镇北王的，咱也不好说什么。”
陈九说着给他也盛了一大碗。
萧策吃的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一块肉一瓣蒜，吃的不亦乐乎。
狼吞虎咽一炷香，那股馋劲才压下去。
他抹了抹嘴：“茶。”
陈九递上茶。
他擦了擦嘴，道：“说点正事，南边的倭寇，以前上岸抢一回，退回海上，各处卫所报上来，总说追不上。
如今他们占了岛，存粮修船，连来往商船都要交钱，已经开始长住了。”
陈九皱起眉：“当地水师呢？”
“追出去几次，空着手回来，前脚围住一个泊口，后脚人家便从别处走了。”
萧策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
“这一回，连运军粮的船都被截了，眼看工部的船要下水，海上商路要打通，这帮倭寇这么整也不是办法。”
陈九展开看完，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押运船只出港的日期，连守军换班的时辰，对方都算得清楚。
“有人递消息？”
“锦衣卫在查，经手粮船的几个官吏，有人失踪，还有一家商号提前转走了库里的货。”
萧策重新拿起筷子，却没往碗里夹。
“这里头有真倭，也有咱们自己的人，熟水路，通官府，知道哪里能抢，哪里不能碰。”
“难怪打完一拨，又冒出一拨。”
陈九将文书压在茶杯下：“附近商户被逼着交钱，还是主动跟他们做买卖，也得分开查。”
萧策点头。
“朕召你回来，想的就是一锅端了，别废话，打到他怕，打到他服！”
“不干。”
陈九敲着桌面：“这要是你的最终目标，你随便找个水师总督，就能拿掉他们。
我出马，他们整个国家，鸡犬不留，地里蚯蚓都刨出来竖着劈！
而且，战争，是发财的最好方式。
灭了他们，国库至少充盈一倍！”
萧策点点头：“准！”
“粮草呢？”
“已经往南边的军仓调，兵部会给你交割。水师的船，也先挑能用的。”
“那我带来的五百人，先不拆开。”
“由你。”
“他们熟火枪、火炮，可多数出自北境，见水少，从明天起，得让兵部调一个水师将领带着他们训练。”
“行，曹吉祥去办。”
陈九点点头道：“我得去看看战船，太破的不行，炮放在上面，几下就震散架了。”
萧策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满足的剔着牙：“你自己安排，收工，睡觉！”
……
……
……
第二日一早，陈九带着张大去了工部。
而唐骁直接带人训练水师。
王明朗与朱载文已经等在门前。
两人身上的官服倒是齐整，袖口却洗得泛白，指甲边还留着没洗净的油污。
见陈九下马，两人快步迎来，齐齐行礼。
“学生拜见先生！”
陈九扶住他们，仔细看了两眼。
“瘦了。”
“船下水之后，日日都得盯着。”
王明朗抬起头，眼里全是兴奋：“先生来得正好，今日风不大，可以上船看看！”
朱载文抱着一卷图纸，已经侧身让开路。
进了屋，两人将图摊在长案上。
纸上有反复修改的痕迹，几处另贴着小纸，将旧图盖住。
王明朗指着船身中段：“这里是锅炉，机子在后面，先用明轮推船。”
陈九沿着图纸看过去。
船体仍以木料为主，承力和受热的地方另外加固，甲板上保留着桅杆。
“没把帆拆了？”
朱载文道：“不能拆，机子还做不到一直不出毛病，炉子停了，得靠帆回港。”
陈九颔首：“做的不错。”
王明朗翻开试航簿，将前几回的记录推给他。
“空船跑得快，装上煤、水和炮，便慢了些，逆流也能走，就是耗煤更多。”
陈九看见其中一行被朱笔圈住。
一次试航，中途停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里怎么了？”
“轴承发热，停船换了衬瓦。”
王明朗答完，又指给他看下一页：“之后改过，再试了几回，暂时没犯，但谁也说不好里面的寿命。”
“所有故障都记录在册。”
陈九继续往后翻，朱载文已经把载重试验的记录拿了过来。
每回添了多少压舱物，船身下沉到哪里，都有画线标记。
“装满之后，转弯比空船慢，靠岸也得提早收力，否则会撞到码头。”
张大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这么说，这船还有不少毛病？
能上战场吗？
不能翻了吧？”
王明朗脸上有些窘：“头一条试验船，确实还有欠缺。”
陈九将册子合上，看向张大：“你上午了解一下船体，下午就过去，也跟着他们练。
水师不会水，那不是笑话吗？”
张大悻悻挠头：“是。”
陈九看向两个学生道：“走，看看！”
……
……
……
工部设在运河边的船场，隔着老远便能听见敲打声。
木料沿岸平码着，船坞里搭起高架，几条尚未合拢的船身露着肋骨般的木梁。
陈九却一眼看向最外侧的泊位。
一条十余丈长的船，正稳稳泊在水边。
船头高起，舷侧开着炮门，中段竖着一根粗大的烟囱。
两侧的明轮罩在护壳下，靠岸这一边，能看见半露在水上的宽厚轮叶。
甲板上的桅杆尚未挂帆，绳索盘得整齐，几名船匠正在舱口进出。
张大站在岸边，仰头看了半天。
“火车装轮子，这船也装轮子跑？”
朱载文指着水面：“轮叶拨水，船就往前走，老师说，这个叫桨叶。”
“那我倒要瞧瞧！”
搭板放稳，陈九先登了船。
脚下的甲板比寻常小船宽得多，走过中段，已经能听见下面沉闷的机件声。
一股热气从舱口升起，里面有人应着号令，往炉前走动。
王明朗领他下了几级梯子，便停在围栏外。
炉膛里火光明亮，管炉的匠人满脸汗水，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看着炉子。
这里没有仪表那么规矩的东西，只能通过一次次的实验和爆炸得出经验。
虽然简陋了些，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降维打击了。
陈九已经将仪表的概念告诉工部，什么时候能造出来，那就看他们了。
陈九站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回甲板。
“底下待久了够呛，憋得慌。
人得轮换，别一班从早熬到晚，最好分几班，一个班干一两个时辰，让其他人好好休息。”
王明朗立即应下。
张大已经走到炮位前，弯腰看炮架底下的木梁。
这里另加了支撑，甲板比旁边厚。
虽然还没装上炮，但已经初具规模。
“现在不装炮？”
“司礼监的公公说，此乃绝密，试验过一次，他们便派人将炮抬回去了。
第一回震松了几处接头，后来又补强了。”
朱载文走过来，指了指一处颜色较新的木料。
“如今这里改过，第二回试射，没有再松。”
陈九蹲下摸了摸接缝，起身道：“下回带炮手来，连着试。
不能打一炮就算完。
司礼监那边我会打招呼。”
火炮确实是绝密，但不能完全影响工部实验。
沿着甲板往后，舵楼比周围高出一截，从里面能看清前方水道。
舱壁上挂着航道图，操舵的老船工听见脚步，回身行礼。
陈九让他不必多礼，自己走到窗前。
岸上已有人挥旗，示意前方水面清出。
王明朗站在一旁，声音不自觉高了些。
“先生，开船？”
“开！”
号令传下，缆绳一根根解开，岸上的船工收起搭板。
陈九扶住栏杆，脚下的震动逐渐加重。
两侧明轮缓缓转动，宽大的轮叶压入水中，将河水搅出大片白沫。
船身离开泊位，船头慢慢转正。
张大先看了看岸边，又仰头看桅杆。
帆还扎着。
岸上也没纤夫。
可这条船已经迎着水流，稳稳驶了出去！
他瞪大眼睛。
这么大的船，就这么水灵灵的开走了？
他探头看明轮，水花扑上来，溅湿了半截袖子，连忙缩回身。
远处一条正在逆流前行的货船和蒸汽船形成鲜明对比。
那船的纤绳绷得笔直，岸上的人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两船渐渐靠近，又慢慢错开。
货船上的船夫举着篙，望着这边的桅杆，连撑船的动作都停了。
他们搞不明白，为何这船不需要纤夫就能跑？
王明朗握着记录簿，一会儿看岸边标记，一会儿回头听舱底报数。
朱载文则守在舵楼外，留意船身转向时的变化。
走出一段，船身轻轻偏了一下。
操舵的船工立即修正，朱载文往簿上记了一笔，神情认真。
陈九看在眼里，问道：“还会偏？”
“河流和装载都有影响，这一段每回都要记，回去再比。”
“到了海上，风浪更大。”
朱载文点头：“所以还得出海试，运河里跑得顺，不能当作海上也一样。”
又往前行了一段，陈九让船工按原定航线回转，自己站在船尾，看身后翻起的水浪。
王明朗在旁边问：“先生，这船能用了么？”
“能用，只是现在速度不够，不过也够用了。”
陈九转过身：“炮、人、煤粮都装齐，再试，回头我让司礼监带炮，让唐骁带人过来。”
“先练熟上船做事，再去海边，到了那里，找懂海的老船工再接着试。
所有的新工具，都会经过千次万次的测试。
不要嫌麻烦，这是工匠对船上的人命负责。”
两名学生连忙应下。
张大还趴在栏边，盯着明轮带起的水花。
“王爷，等这船真练好了，是不是没风也能追着他们打？”
“能不能追上，还得看对方的船，倭寇没大船，小船速度太快。”
陈九走到他身旁，望了眼空着的桅杆，有些忧虑。
“但咱们什么时候开船，可以自己定了。”
他微笑着看向两个学生道：“好的工匠，应该接受嘉奖。
明日早朝，我会跟陛下请功！”
两个学生正襟行礼：“学生多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