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车队进入北境。
官道两旁渐渐能看见熟悉的军堡，风也比京城硬了些。
陈九掀开车帘，瞧见前方有片集市，便让唐骁带人歇脚添水，自己换了便衣下车。
“坐了这么些日子的车，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走，买点好吃的去。”
挽晴跟着他往前走，嘴上嫌他粗俗，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成日在马车中，来回颠簸，腰都快颠断了。
两人在饼摊前停下，一人买了张热饼。
陈九咬了一口，正要打听粮价，旁边忽然响起叫骂声，一只竹筐滚到了脚边。
豆子撒了一地。
一个老汉踉跄着追出来，刚弯下腰，后背便挨了一脚，整个人扑在地上。
“磨蹭什么！军爷等着装车，你倒有闲心捡这个！”
七八名边军堵在粮铺前，两人往外抬粮，还有一人拿起柜上的秤，随手丢上车。
老汉赶紧爬起来：“军爷，粮拿了，秤总得给小老儿留下啊！”
“留下？你这秤不准，军爷替你拿回去校校！”
领头的总旗敞着领口，坐在门旁，腰刀搭在膝上，正剔着牙，一脸嚣张。
“昨日才取过两袋，今日又拿，小铺实在撑不住了……”
老汉伸手去拦，被人推得撞上门框，捂着腰直吸气。
总旗吐掉牙签：“边军替你们挡刀，取你几袋粮，还委屈你了？”
“可先前拿的，也没给钱啊！”
“这叫借，等军饷下来了，咱就还你，明白了没？”
总旗冷笑道：“再说了，我们是谁的门下？
镇北王！
你也不打听打听，新封的异姓王，你一个小老百姓，惹得起吗？”
陈九停下了咀嚼。
他娘的，封王了，我还没飘，北境的人飘了！
而且，这是右后千户所，也不是自己的辖区啊？
他看了看那总旗，将剩下的半张饼交给挽晴，迈步走了过去。
“镇北王让你们来取的？”
搬粮的士卒被他按住粮袋，抬头便骂：“撒手！没瞧见军爷办差呢？”
陈九手掌往下一压，两人竟没能抬动。
总旗从凳子上站起来，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见是个年轻公子，身边只跟着个姑娘。
而且陈九向来不喜欢穿长衫，哪怕是便装，也是一身短打，看起来和普通农户一样。
“你干什么的？”
“买粮的，你们把粮全搬走了，我买什么？”
“换家买！”
总旗不耐烦地摆手：“没事别给自己找事，赶紧滚！”
陈九朝车上一指：“军爷，您这借粮，总得有个借条吧，您说您是镇北王门下的人。
据我所知，镇北王只管右前千户所吧，您这好像不是杀狼谷管辖范围吧？”
老汉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赶紧扯他的袖子。
“后生，你是过路的，不知道这里的事，快走吧！”
旁边卖布的掌柜也在使眼色，总旗转头看去，那人立刻缩回铺里。
“你小子哪来的？镇北王如今封了王，掌管整个北境军务不知道吗？
到时候别说这里，就是整个封州的兵马，都归他统领！
你他娘的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
搁这跟咱装大尾巴狼呢！
赶紧滚，否则老子治你个阻碍军务！”
陈九背着手冷笑道：“好一个掌管封州兵马，我咋就没听说镇北王打算掌管封州兵马了？”
“你算个鸡毛，镇北王的事，你一个老百姓懂个屁！”
总旗看着他一身短打，就知道这人的地位高不到哪里去，顿时推搡道：“滚！”
“我就算不懂，你说你借粮，借条呢，到时候好找镇北王还粮啊？”
“借你妈个头！！！”
人群围的越来越多，总旗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猛抽刀鞘，朝陈九身上砸过去。
陈九微微侧身，一脚踩住刀鞘。
总旗奋力拔走长刀，又一刀砍了下来。
人群中一阵惊呼。
陈九不慌不忙，再次闪身躲避，又是一脚踩住长刀。
总旗拼命扯着刀柄，使出吃奶的力气，脸胀的通红，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恼怒之下，抬脚便踹！
陈九再次侧身让过，手腕往下一压，拽得他半边身子歪了过来。
啪！！！
一巴掌抽在脸上，总旗横着撞向粮车，帽子直接飞了出去！
“军爷，你也不行啊？”
陈九将长刀踢到一边，抬眼看向其余几人。
几名边军扔下粮袋，提起棍棒围了过来。
挽晴退到棚柱旁，身后两名看热闹的妇人赶紧拉住她，示意她别往前去。
一根木棍横着扫来，陈九跨前扣住对方胳膊，往身前一扯。
另一名士卒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同伴鼻子上。
两人还没分开，便被陈九一脚踹进了粮袋堆，滚作一团。
总旗捂着脸爬起来，伸手摸向刀柄。
陈九拾起木棍，一棍子敲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当场松手，抱着胳膊直蹦。
“你看，我这升斗小民，能不能治你？”
“反了！反了！”
总旗退到车后，指着一名士卒大吼：“回堡里叫人！有人抢军粮，殴打官军！”
那士卒撒腿便跑。
陈九朝其余人一指：“剩下的，把粮搬回去，秤也放好。”
总旗死死盯着他，陈九将棍子往车帮上一敲。
咚！！！
“耳朵聋了？”
几人肩膀一缩，赶紧去抬粮袋，原先催着老汉搬粮的那个，连掉在地上的秤砣也捡了。
总旗站在旁边，朝围观的人恶狠狠瞪去。
“等会儿百户来了，谁敢胡说，掂量掂量自己住在哪！”
陈九上前又是一脚，踹得他跪进撒落的豆子里。
“当着我的面还敢吓人，你是真没把我当回事啊！”
挽晴自是知道他的武力值，就这几个边军，别说是他了，就是自己也能轻松放倒。
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陈九让老汉取来账本，拖了张凳子坐下，把木棍横在膝上。
借粮的记录一笔挨着一笔，有些已经隔了两三个月，仍未付钱。
而且他们声称是借。
借了之后，从不打欠条，也从不归还。
说好听点是借，实际上是抢。
陈九一边翻看账册一边道：“都是他们取的？”
老汉点头：“有时候换人来，都说借，都说饷银下来便结。”
“你没去他们堡里面问么？”
“问过……”
老汉低头拢了拢袖子，腕上几块淤青却露了出来。
陈九按住账本：“这是问出来的？”
老妇人从铺里出来，扶着老汉坐下，抹起了眼泪。
“去衙门，衙门让找卫所，去了卫所，连人都见不着，我们就做点小本生意，实在顶不住这么来啊！”
总旗站在几步外，听到这里，眼睛瞪得老大。
陈九将木棍指过去：“你那两个驴蛋再瞪一下？”
总旗咬着牙，把头扭向街口。
没过多久，街道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边军涌进集市，领头百户骑在马上，报信的士卒跑在旁边，远远指向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