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赶紧抱住周卫国，一只手箍着他的胳膊，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爸，您冷静点，您血压高，不能这么激动。”
周卫国被他箍着，还在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还我金孙”，声音又哑又抖，像一把锈了的锯子在来回拉。
周明海不敢松手，半抱半拖地把他往房间里弄，嘴里一遍遍地哄：
“爸，您先坐下，先坐下，咱们慢慢说，您别气坏了身子。”
进了房间，周明海扶着他坐到床沿上，又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降压药，倒了两粒在手心，端了杯温水递过去：
“爸，先把药吃了。”
周卫国接过药，手抖得差点送不到嘴边。
周明海托着他的手帮他喂进去，又喂了两口水。
药吃了，周卫国靠在床头，胸口还一起一伏的，可那挣命的劲儿总算慢慢泄了，眼神发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周明海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等他眼皮耷拉下来，呼吸也平了些，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带上。
重新坐回客厅，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沙发上还留着周卫国方才坐过的凹陷，茶几上的碎瓷片和茶渍还没收拾，他也没管，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咔嗒，咔嗒。
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空空的，又像是塞满了东西，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王桂香轻手轻脚地从厨房出来。
她先将手里的碗汤搁在桌上，然后心疼地看着周明海，劝道：
“明海啊，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啊。”
周明海搓了搓脸，到底上了桌。
他低头喝汤，王桂香坐在旁边，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嘴里不停絮叨：
“哎，好好的两个孙子，说没就没了。妈这心里头啊，跟刀割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咱们老周家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盼来两个带把的，说没就没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她叹了口气，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又接着往下说，
“要我说，还是太金贵了。我们那个年代，怀着孩子照样下地干活，挑水砍柴，什么都不讲究，不照样好生好养？哪像现在，动不动就保胎、卧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越养越娇气。你看看苏婉，怀个孕闹出多少事来？今天这不舒服，明天那不舒服，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钱花了一堆，孩子也没保住……”
她越说越起劲，从苏婉的娇气说到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从医院的花销说到那五十万打了水漂，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周明海本就烦躁，憋了一路的火气被这一句一句地浇，越浇越旺，终于“噌”地窜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嗓门拔得老高：
“够了！你还说！还不是怪你！”
王桂香听到，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出声：
“怪我？你倒是说说看，这事怎么怪得到我头上！”
周明海见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上次王家坳闹出那么大动静，他又赔礼又赔钱，在他妈这儿啥教训都没留下，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又联想到苏婉的说辞，顿时觉得：无论孩子是不是因为王桂香没了的，他都有必要借机敲打敲打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妈。
年轻时，她靠着撒泼耍横讨了不少好处，可如今是法治社会，若是再由着她胡闹，今后自己还不知道要填多少窟窿。
于是，周明海把心一横，决定好好跟他妈把这事掰扯掰扯，恨铁不成钢地厉声吼道：
“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就上次，你为了一万块，非要让苏婉陪你去王家坳！她被吓到了！回来后夜夜做噩梦，能好才怪！”
王桂香被儿子这么一吼，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明白周明海说的是什么。
随即，终于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儿子一进门就没给她好脸色，敢情是苏婉在背后使的坏！
这个念头一起，王桂香彻底不淡定了。
明明是苏婉自己没用，护不住孩子，她身为婆婆没怪她，她就该烧高香了，居然还想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简直反了天了！
这般想着，王桂香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当即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苏婉是这么跟你说的？她放屁！”
下一秒，她拍着桌子站起来，嗓门拔地比周明海还高：
“她流产关我什么事？两个带把的，一个都保不住，她没用，倒会推！还我让她陪我去王家坳，吓到了？王家坳是光她去了？我也去了！我还全程护着她，没让人动她一根毫毛，我自己挨了打、受了气，都没让她出事，还对不起她？”
周明海听她这么一说，火气更压不住了，也站了起来，脸对着脸：
“你挨打受气是你自找的！你要不去，什么事都没有！”
“我自找？”
王桂香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么忤逆的话，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都跳了起来，汤溅了一桌，
“我一把年纪了，冒险找过去，是为了谁？那一万块是你辛辛苦苦挣的！无缘无故让苏婉被骗子骗走，我心疼！那是你的血汗钱，苏婉不在乎，我在乎！”
周明海被她这一句堵得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那话到了嗓子眼，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么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几分。
说到底，她也是自己的亲妈，没有谁比她更盼着他好。
这般想着，周明海别过脸，没再吼，只是闷闷地说了句：
“行了，我也没说你什么。”
王桂香见他语气软了，也顺着台阶往下下，可嘴上还舍不得停，一边拿抹布擦桌上的汤渍，一边还在琢磨：
“我告诉你，苏婉她就是自己作的！怀个孕天天闹，今天要这、明天要那，作天作地，孩子能好才怪！你是我儿子，可别让她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推！”
说着说着，王桂香手里的抹布忽然停了，眼珠子转了转，琢磨过味儿来了，
“明海啊，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