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被周梦瑶半推半哄地送出了病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半天没动，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虽然跟苏婉吵了半天，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思来想去，他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见他进来，把桌上的病历翻了翻，语气平实，没什么起伏：
“苏婉女士的情况，我们之前就反复交代过。高龄，试管，本身风险就比自然受孕高。再加上她前些日子有过多次先兆流产的迹象，双胎里一个已经停育被吸收，剩下的那个负担更重，子宫环境也更脆弱。情绪波动、劳累、外力刺激，任何一样都可能成为诱因。”
她顿了顿，看了周明海一眼，
“说句实在话，这一胎从怀上就不太稳，能撑到这个月份，已经不容易了。你们家属应该有心理准备。”
周明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医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什么叫“从怀上就不太稳”？
什么叫“能撑到这个月份已经不容易”？
他想起苏婉刚查出双胞胎那天，拿着B超单子，脸上那个笑，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他想起自己那会儿也高兴，觉得老天爷到底待他不薄，离了婚，丢了状元女儿，转头又给他送了两个儿子。
可这两个儿子，来的巧，走的也巧。
吵吵闹闹两个月，家散了，状元女儿丢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身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地响，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折腾来折腾去，像一场空。
他不甘心。
可除了接受，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周明海宛若行尸走肉般出了医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却迟迟没启动。
车里闷得慌，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也没觉得凉快。
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王桂香的电话打了进来，那头嗓门还是亮堂堂的，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
“明海啊，你忙了一上午了，连口水都没喝，妈做好饭了，炖了汤，你回来对付一口吗？”
周明海本想说不回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没力气一个人待着了。
便闷闷地应了声：
“行，我回。”
回了家。
周卫国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想问又不敢问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问了：
“孩子……真没了？”
周明海没吭声，只低着头，把鞋换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卫国自然读懂了。
他靠回沙发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可那沉默没撑多久，他忽然又从沙发里直起身子，手撑着膝盖，往前探了探：
“医生怎么说的？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越问越急，声音里带出一股子压不住的颤，
“周家的金孙，我盼了多久，你不知道吗？你妈天天念叨，说等孙子生下来，我们给带。我们老两口把什么都想好了，就等着抱大孙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低下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半晌，周卫国又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低了下去，可那话里的疼一点没减：
“明海，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是先天不足，还是苏婉她……”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也知道苏婉是个不省心的，保不齐又是她作的。
可他身为公公，这话到底没直接说出口。
他盯着周明海的脸，等着他开口，像是只要周明海说出个缘由，他就能把这份丧孙之痛找个地方搁一搁。
周明海自然也听出了他爸话里对苏婉的怀疑。
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怀疑。
可刚刚回来的路上，他将医生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苏婉这一胎的确怀得不易，这个结果连医生都觉得他们应该有心理准备，他又怎么敢将一切都归结于苏婉的任性？
她再不知轻重，可怀孕的人是她，最不想孩子出事的，也是她。
如今，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身体和心灵都很受伤，如果这个时候周家人还误解她、责怪她，那她岂不是活不下去了。
这般想着，周明海到底没顺着周卫国的话往下接。
见他迟迟不开口，本就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的周卫国彻底等不及了，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破口大骂起来：
“说话啊！哑巴了！”
周明海被这突然拔高的音量震得一跳，抬起头，到底把医生的专业结论转述了出来：
“爸，医生说了，苏婉是高龄，又是试管，本身风险就高。之前双胎里有一个停育被吸收，剩下的那个负担更重，子宫环境也脆弱。她前些日子又有过好几次先兆流产，情绪一波动，或者累着了，都可能成为诱因。医生说，这一胎从怀上就不太稳，能撑到这个月份，已经不容易了。”
周卫国听着，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垮下去。
他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肯信。
紧接着，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茶几才站稳，然后猛地一甩手，把茶几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不容易？什么叫不容易！”
他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响，
“我两个金孙，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让我怎么信！怎么信！”
周明海见他爸站都站不稳了，赶紧上前搀他。
周卫国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然后指着周明海的鼻子，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像个孩子似的：
“你还我金孙！还我金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