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六手里的铁链子晃了一下。
扭过头，看了一眼西山岭的方向。
“二……二哥……”
“赵老三这狗东西说的，不像是编的啊……”
陈老四独眼眨巴了两下，握着木棍的手往后缩了半寸。
“是啊二哥，前天石洼村那边确实下过大雨，难不成那个泥胎真有本事？”
后头跪着的二十几个汉子，原本挺直的腰板弯了下去。
络腮胡汉子膝盖挪了挪，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
“要是石洼村真有天雷，咱们把神像推下崖，那位爷能饶了咱们？”
“三天抽穗，这也太邪乎了……”
低低的议论声在晒谷场边响起。
“哈哈哈哈！”
王二突然仰起脖子，张大嘴狂笑。
往前跨出一步，照着赵老三的脸踩了下去！
“噗！”
赵老三刚抬起的脑袋被硬生生踩进泥水坑里。
“我当你们去后山找着甚么宝贝了！”
“原来是撞了鬼，吓疯了，跑回来跟我编瞎话！”
王二脚底下加了三分力，把赵老三的半边脸踩得贴在石子儿上。
“还三天抽穗？还满村都在练武？”
“赵老三，你为了保你家那个短命鬼，连这种没边儿的鬼话都编得出来！”
“石洼村是甚么地方？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绝户沟！”
“那帮泥腿子连裤子都穿不上，拿甚么练武？拿锄头把子练啊？”
王二收回脚，往赵老三头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转过身，冲着刘老六和陈老四一瞪眼。
“你们两个蠢货！长着耳朵光听狗叫唤了？”
“那个姓苏的泥胎，在咱们村破庙里头蹲了整整三个月！”
“他有甚么本事，你们自个儿心里头没数？”
“前头大旱，咱们全村人把头都磕破了，他才挤出那么点猫尿一样的雨水，连一半的铁芯稻都没救活！”
“要不是他没用，老子能带着你们去求黑山君老爷？”
王二把胸脯拍得砰砰直响，伸出右手，在众人面前握紧拳头。
“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老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子这鼻梁骨还是断的，满嘴的牙都松了！”
“去了黑石村，黑山君老爷不过是随手赏了老子一颗仙丹！”
“老子伤全好了不说，还成了力大无穷的武者！”
王二一指西山岭的方向，嘴角撇到了耳根子。
“这就是真仙的手段！”
“那个姓苏的野神，连自个儿的泥身子都保不住，让陈二狗一脚踹进山沟里！”
“就那种烂泥巴捏的废物，给咱们黑山君老爷提鞋都不配！”
“要是真有天雷，那天在破庙里老子砸他底座的时候，他咋不劈死老子？”
“还不是个没牙的纸老虎，光会装神弄鬼糊弄傻子！”
这一通吼，把刘老六和陈老四心头那点狐疑全冲散了。
刘老六一拍脑门，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
“二哥说得对！差点让赵老三这疯狗给唬住了！”
“就是！那个泥胎真要有本事，还能让咱们推下断魂崖？”
陈老四挥了挥手里的木棍，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赵老三这是知道娃没了，故意编出这种瞎话来吓唬大伙儿，想乱咱们的心！”
后头那二十几个汉子也纷纷回过味来，一个个跟着点头叫骂。
“妈的，差点信了这白眼狼的邪！”
“二哥这身本事咱们是亲眼瞧见的，一拳打断山楂树，这才是真神仙赐的福！”
“跟二哥混有肉吃，管他石洼村死活呢！”
泥坑里，王四趴在赵老三身边，肩膀的碎骨头刺破了皮肉。
听着周围这帮同村汉子的叫骂，眼泪混着血水往泥里渗。
“蠢货……你们这群喂不熟的蠢货……”
“等死吧……你们全等着被扒皮抽筋吧……”
王二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坑里的两人，三角眼眯了眯。
“老六，陈老四！”
“在！二哥您吩咐！”
“把赵老三、王四，还有孙老五他们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全给我拿铁链子捆了！”
“连同这两个哭丧的臭婆娘，一块儿拖进破庙后头的柴房里锁起来！”
“每天给他们喂点刷锅水，别叫他们死了，留着当牲口使唤！”
“他们这六家的屋子、粮食、水田，现在就去给我抄了，全分给今天动手的兄弟们！”
“好嘞！谢王管事赏！”
二十几个汉子一听要分田分粮，眼珠子全绿了。
七八个人扑上去，把赵老三婆娘和王四婆娘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刘老六抖开粗铁链子，绕过赵老三和王四的脖子，像拴狗一样串成一串。
孙老五、马老六四个汉子跪在地上，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乖乖伸出双手让人绑了。
“拖走！”
陈老四一棍子敲在孙老五后背上，押着一串人往村子中间走。
晒谷场边上，一下子空了大半。
只剩下一直没吭声的老村长，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树底下。
王二一步一步走到王老实跟前。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压了自己半辈子的老人。
“老不死的，刚才赵老三他们满嘴喷粪的时候，你咋不跟着叫唤两声？”
王老实抬起眼皮，看了看王二肿胀发青的脸，又看了看他脖子下头暴起的黑筋。
“王二，你真当那头妖精能赐予你什么好东西？”
“你迟早也会死的！”
王二脸上的笑意一僵，一巴掌扇在老村长脸上！
啪！
老村长身子一歪，嘴角磕破，流出一丝血迹。
但他双手死死撑住木棍，硬是没倒下。
“我会死？”
“老棺材瓤子，我活多久你不用操心，但你今天肯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是最信那个姓苏的野神吗？”
“昨晚不是带着人去断魂崖底下刨他的泥巴渣子吗？”
王二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一抹算计的毒笑。
“刚才我还打算打断你的狗腿，把你扔进猪圈里头喂猪。”
“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既然赵老三口口声声说，那个泥胎被石洼村请回去了，还成了甚么清源真君。”
“那我更不能叫你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
王二伸出右手，在王老实干瘪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是那个泥胎最看重的老狗。”
“我把你两条腿打断，拿铁链子拴在裤腰带上，整天带着你！”
“等过些日子，黑石村的张庙祝带人去踏平石洼村的时候，我就把你架在最前头！”
“要是那个姓苏的泥胎真敢显灵，我就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老肉片下来！”
“我倒要瞧瞧，他为了救你这条老狗的命，敢不敢跟我动手，敢不敢乖乖把神位交出来！”
站在旁边的刘老六听见这话，竖起大拇指。
“高！二哥这招真是高！”
“拿这老梆子当挡箭牌，那个泥胎就算真有两下子，也得投鼠忌器！”
老村长王老实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子盯着王二。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又看了看后头满脸贪婪的同村晚辈。
心里头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要是自己落进王二手里。
苏神老爷那般重情重义，瞧见自己受辱，定会分心相救。
自己这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多年，没能替老爷守住荒滩村的庙宇。
到了临死，哪能再变成这帮畜生拿捏老爷的把柄！
“哈哈……哈哈哈哈！”
王老实突然仰起头，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放声大笑。
王二眉头一皱，往后退了半步。
“老东西，你笑甚么？”
王老实收住笑，把木棍往地上重重一扔。
当啷。
木棍滚进泥沟里。
他挺直了佝偻了十几年的腰板，手指头指着王二的鼻子。
“王二！你拿我威胁真君老爷？”
“你算个甚么东西！”
“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老头子今天就是撞碎在这儿，也绝不给你当威胁真君老爷的筹码！”
王二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抓王老实的衣领。
“老六！快拦住他！这老不死的想寻死！”
刘老六就在王老实右手边三步远，闻言扔下铁链子，猛地扑了上来。
大手直接抓向王老实的后脖领子！
晚了！
王老实哪怕年迈体衰，此刻也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子决绝的力气。
转身面朝西山岭石洼村的方向，在地上磕了半个头。
“老爷，老朽先走一步，下辈子再给您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
双脚猛地蹬地，借着下坡的冲劲，义无反顾地冲向大青石！
刘老六的手指头只擦到了王老实的一片烂衣角。
刺啦！
粗布撕裂。
“拦住他！”
王二往前跨了一大步，可隔着一丈远，根本够不着。
二十几个荒滩村汉子全瞪大了眼睛，钉在原地。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村口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