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离开诺维亚的时候,阿岩几乎把十七号维修站搬空了一半。
童星眠站在储物舱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旧零件,维修工具,几本卷了边的维修手册,还有那台修了一半的机器人。
“这个也要带?”
“要。”
童星眠看了一眼旁边那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破烂。
第一次搬家,可以理解。
她没再管,转身去了驾驶舱。
阿岩一直等她走远,才从最后一个箱子里拿出那台老播放器。
他拿着播放器站了一会儿,他早就等这一天了。
等飞行器离开诺维亚,他想跟童星眠说一件事。
至于为什么非得等到离开以后……
阿岩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觉得第一次离开诺维亚,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也可能只是觉得,有些话在十七号维修站里实在说不出口。
他低头按下开关。
熟悉的前奏很快响了起来。
是他最喜欢的那首歌。
也是童星眠掉进诺维亚那天,播放器里断断续续唱着的那一首。
轻柔的女声随着飞行器运转的嗡鸣声慢慢铺开。
阿岩听了两秒,又觉得音量好像太大,伸手调低了一格。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太小。
重新调了回去。
“……”
算了,就这样吧。
他想,这种时候总该放点什么。
至少……有点气氛。
童星眠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你把这个也带上来了?”
“嗯。”
童星眠听了一会儿,觉得还挺好听,很快又缩了回去。
阿岩悄悄松了口气。
他其实根本没心情听歌里唱了什么。
光是想到待会儿要说的话,心跳就已经快得让他坐不住了。
飞行器一点点升高。
十七号维修站最先变小,接着是荒原、废弃的城区和那些横亘在地表上的旧矿区。
阿岩坐在舷窗边,一直低头看着。
直到熟悉的一切都缩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连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诺维亚,也完整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阿岩怔怔地看了很久。
原来诺维亚这么小。
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二十多年的人生几乎都被装在那颗星球上。
可等飞行器真正驶出大气层,它也只是无边宇宙里很普通的一颗星球。
再往前,视野便彻底变了。
深黑色的宇宙向看不见的尽头铺开,遥远的恒星散落其中,大片星云横亘在更远的地方。
公共航道上偶尔有陌生的飞行器掠过,明亮的尾光一闪而逝,很快消失在星海深处。
阿岩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他出生在星际时代。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宇宙。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阿岩趴在舷窗边看了很久。
看远处颜色奇异的星云,看陌生的航道标识,甚至连一闪而过的导航浮标都要追着多看两眼。
直到播放器里的音乐换了一段,他才忽然想起来——
自己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阿岩慢慢坐了回去。
他在心里试着念了一遍。
童星眠。
我喜欢你。
“……”
是不是太直接了?
阿岩抿着唇,又偷偷看了一眼驾驶舱。
童星眠正低着头研究导航,完全没注意到他。
阿岩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童星眠的。
可能是她救他的时候,可能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
也可能是她又一次理直气壮地说出什么,把他噎得半天接不上话的时候。
可想来想去,他又觉得可能还要更早一点。
可能是她从天而降,像一颗星星落在他身旁的时候。
阿岩又看了一眼驾驶舱。
再等等。
等他找个合适的机会。
*
而另一边,童星眠的心情也很美丽。
她靠在驾驶座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发挥相当不错。
虽然误打误撞,但结果显然是好的。
一颗原本准备被摧毁的废弃星重新获得开发价值。
一个独自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兽人,也终于重新接触外面的世界。
有成长,还有救赎,还有废土新生。
童星眠满意地点了点头。
积极,健康,很正能量。
尤其阿岩。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头熊从离开诺维亚以后就一直趴在舷窗边。
刚才甚至有艘普通货运飞船从远处经过,他都盯着看了半天。
童星眠越看越觉得自己把他带出来这个决定相当正确。
多好。
星际偏远留守青年重新走向社会的第一步。
效果显著。
就是不知道直播效果怎么样。
SSR世界线里看不到直播间,也看不到实时喜爱值,她只能自己估。
不过这么积极健康、充满希望的故事,观众应该会喜欢吧?
童星眠觉得问题不大。
而此时的直播间里,观众显然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
“不是,老熊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也觉得,从上飞行器开始耳朵就没正常过。”
“他还放上BGM了。”
“刚才是不是已经偷看眠眠好几次了?”
“七次。”
“???你还数了?”
“等一下,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也……”
“他不会是想表白吧?”
“卧槽。”
“卧槽!!!”
“再说亿遍,我不允许!!”
阿岩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他还在等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时机。
飞行器驶入公共航道以后,外面的景象变得越来越陌生。
阿岩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舷窗外收回来。
“童星眠。”
“嗯?”
“中央星也在这个方向吗?”
“不在。”
“你去过吗?”
“没有。”
阿岩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你也没去过?”
“没啊。”
童星眠觉得很正常。
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多久,就没去过什么地方。
阿岩却因为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
原来童星眠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中央星,真正的星港,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星球。
他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岩忽然觉得,外面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宇宙也没有刚才那么陌生了。
他看着舷窗外那些遥远的光点,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象离开诺维亚以后的生活。
想了一会儿,心思却还是绕回了身边的人。
“童星眠。”
“嗯?”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童星眠转过头。
“以后?”
“嗯。”
阿岩故作随意地看向窗外。
“如果以后去了不同的地方,还会再见吗?”
童星眠还真认真想了一下。
不知道。
SSR世界线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
于是她很诚实地说:
“宇宙这么大,谁知道呢。”
阿岩没说话了。
童星眠看了他两秒,忽然笑起来。
“怎么?”
“舍不得我啊?”
“……”
阿岩脸上一热,红意很快从耳根蔓延开来。
他飞快转过头。
“没有。”
“哦——”
童星眠拖长了声音,故意逗他玩。
直播间瞬间刷得更快。
“那我问你,你耳朵怎么红红的?”
“不是,你到底说不说?”
“说啊!!!有雄心没熊胆?”
“我急得想钻进游戏里替他表白。”
“算了,换我来,我现在就能说!”
阿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原本还在想,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合适。
可现在童星眠就坐在他面前,笑着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她。
好像也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阿岩低下头,悄悄吸了口气。
几乎同一时间,驾驶台右侧响起一声提示。
【即将抵达目标坐标。】
童星眠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
返程航线上还有一处等待处理的废弃星体,任务里刚好配了一次歼星武器的使用权限。
童星眠从接到通知的时候就在期待。
她一个蓝星来的臭外地的,别说歼星炮,连正经的星际武器都没见过。
现在居然能亲手放一发。
童星眠立刻坐直身体,开始按照操作提示确认坐标。
阿岩根本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播放器里的歌还在轻轻唱着。
舷窗外,无数星辰缓慢向后退去。
阿岩看向童星眠。
她正盯着前方,金色的眼睛被屏幕映得很亮。
就是现在吧。
他已经等了一路。
阿岩悄悄攥紧手指。
“童星眠。”
“嗯?”
童星眠头也没回,手指已经落在最后的确认键上。
阿岩喉结动了一下。
“其实我——”
话音未落,舷窗外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阿岩下意识望过去。
光束贯穿漆黑的宇宙,远处那颗星球几乎在被击中的瞬间亮到了极致。
下一秒,整颗星球轰然崩解。
没有声音。
隔着寂静的真空,无数星体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
炽烈的光芒一层层铺展开来,赤红、金黄、炽白交织在一起,几乎映亮了整片舷窗。
像一场盛大到极致的宇宙烟花。
童星眠眼睛一下亮了。
“哇——”
她整个人都快贴到舷窗上了。
“这就是歼星炮?好厉害啊!”
童星眠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还在不断绽开的光焰,只觉得这一趟来得实在太值了。
果然,真女人的艺术就是爆炸。
看了一会儿,她才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阿岩看着她。
童星眠还在等。
他张了张嘴。
刚才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泄了下去。
“没什么。”
童星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
“嗯。”
阿岩走到她身旁,一齐看向窗外。
刚刚炸开的星体还剩下大片细碎的光,在遥远的宇宙里缓慢散开。
算了。
下次再告诉她吧。
播放器里的歌恰好唱到了最后。
熟悉的女声隔着轻微的电流声,温柔地落在安静的舱室里。
“没说完的话,藏进星光——”
“等下一次见面,再慢慢讲吧。”
阿岩望着舷窗外,没有回头。
下一秒,世界骤然定格。
【SSR世界线已收束——】
【最后的诺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