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铮接道,
“事情闹得很大,她被押去批斗,”
他抬起手,擦掉手背上的水,
“她丈夫是教书的,清高了一辈子,受不了那些折辱,当天晚上,从楼上跳下去了,”
姜晚宁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她面前?”
“在她面前,”
顾远铮的语气短了下去,
姜晚宁垂着眼,手掌覆在膝上,那种被人推入死局,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的滋味,她尝过,
手术台上的冷灯,肚皮上滑过的刀锋,还有周建业站在旁边那张装出来的深情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顾远铮继续说:
“她丈夫死了,事情却没完,”
“他们把她的右手按在砖头上,用锤子砸废了,”
姜晚宁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下午隔着篱笆,她看见余秋兰手背上那块凸起的骨头,当时只以为是冻疮留下的旧伤,
原来那只手曾经被人这样毁过,
难怪她不肯碰针线,
难怪她听见京市两个字,连盆都端不稳,
丈夫没了,右手废了,三年心血成了害死全家的证据,换成谁,也未必能熬过去,
姜晚宁从顾远铮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也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捋直了些,
“这种血仇,钱再多也没辙,”
她转过身,
“但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死局,”
顾远铮抬眼看她,
“她每天还在练针,说明那口气还在,”
姜晚宁走回桌边,指尖敲着桌面,
“她恨京市,也恨当年陷害她的人,”
“帮她出气?”
“对,”
她说得很干脆,
“只要我们能把当年的真相掀出来,她那双手就还有机会重新见人,至于她愿不愿意接我们的单,等她出了这口气再谈,”
顾远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灯光从她发顶落下来,照得那双眼睛清清亮亮,
这股遇事就拆、见坑就填的劲儿,偏偏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抬手揽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拽回腿上,
“媳妇,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天生会挣钱,”
“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有意见?”
“没意见,”
他下巴搁到她肩上,牙齿轻轻碰了下她耳垂,
“老子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姜晚宁推开他的脑袋,
“查出当年陷害她的人了吗?”
顾远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坐直身,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按灭,那点红光在玻璃底部闪了几下,终于没了,
“查出了,”
姜晚宁看着他:
“谁?”
顾远铮没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水杯推远,又重新握住她的腰,像是先给她留了个缓冲,
“当年那幅《百鸟朝凤》,是两个人一起接的活,”
“余秋兰负责主绣,另一个人负责打下手和装裱,”
“出事以后,余秋兰家破人亡,”
他的手掌压在她后腰上,力气逐渐重了些,
“另一个人拿着余秋兰留下的手稿,在京市混得风生水起,”
姜晚宁看着他,喉咙发干,
这个名字,她一定听过,
“谁?”
顾远铮盯着她的脸,终于开口:
“京市傅家,”
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好合伙人,傅恒的亲奶奶,”
姜晚宁愣住,
傅恒?
那个开着桑塔纳带她看工厂、替她打通上下游渠道的男人,温文尔雅,做事周全,傅氏集团更是他手里最稳的一张牌,
傅家的底蕴,原来还压着余秋兰一家人的血债,
她望着桌上那本写满备选方案的笔记,半天没翻动一页,
若要帮余秋兰翻案,她迟早要和傅家撕开这层体面,
若装作不知,苏老太太这条顶级苏绣线就永远过不去,
顾远铮看着她侧脸,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怎么选,姜老板?”
他语气里有点欠,手臂却稳稳护在她腰间,
“要不老子现在回云市,把姓傅的绑过来,让他给你磕头谢罪?”
姜晚宁终于回过神,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你除了绑人,还会点别的吗?”
“会,”
“什么?”
“给你托底,”
他答得干脆,连停顿都没有,
顾远铮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掌背上蹭了两下,
“傅恒那边,你想自己问,还是老子替你问?”
姜晚宁把手抽回来,起身收拾桌上的纸笔,
“我的合作伙伴,我自己会问,”
“行,”
顾远铮靠在椅背上,眉梢挑起,
“那老子负责站你后面,”
姜晚宁把钢笔帽扣好,瞥他一眼,
“站远点,别把人吓得不敢说话,”
“这可难办,”
顾远铮起身,长腿跨过椅子,
“老子天生就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