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快步走过去，
急忙伸手替他拍肩头的积雪，
“你傻不傻？门又没锁，
怎么不知道进去等？站这么久，冻出病来怎么办？”
她拍了几下，积雪没扫干净，反倒顺着领口落了进去，
小赵缩了下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没多久，我扛冻，”
“肩膀上都快能堆雪人了，还没多久？”
小赵答不上来，他两三下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
衬衫单薄，风一吹，紧贴在他结实的肩背上，他顾不上自己，抓着大衣两边，笨拙地裹到张洁身上，
“你给我穿了，你怎么办？”
“我火力旺，冻不坏，”
大衣很沉，内衬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肥皂和风雪的气味，她把脸埋进领口，鼻尖发酸，半天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脚下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洁怀里抱着账本，脚步比平时慢，小赵始终落后半步，手悬在她腰后，见她踩到结冰的地方，立刻往前托了一把，等她站稳又赶紧收回去，
他怕她摔，又怕碰得多了让她不自在，
这一路不过百十来米，小赵脑门却冒了汗，
临来京市前，顾远铮在电话里骂他的那几句话又钻进了脑子，
“老子怎么带出你这么个怂兵？看准了就上，一天到晚杵得跟木头桩子一样，等人家跟别人跑了，你再抱着存折哭去吧！”
小赵咬了咬牙，手在裤兜里攥成一个拳头，再不说，真要成老光棍了，
“张洁同志！”
他突然停住脚开口，
张洁被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小赵两脚并拢，腰背挺直，拿出了向首长汇报任务的架势，
“你干什么？这么大声，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
小赵刚攒起来的那点胆量，被她一双眼睛看的又怂了，他嘴唇动了几次，
张洁等了一会儿：
“到底什么事？”
“我没结过婚，我是个粗人，”
张洁愣在原地，大衣领子掩着半张脸，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小赵被她看得耳朵红透了，他心一横，声音更大了，
“但我发誓，我这辈子，绝不动手打女人！”
最后半句完全不在准备里，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张洁藏在大衣里的手攥住了账本，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忘了冷，
小赵见她不说话，脸上的汗都快被风吹凉了，
“你要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就说，我改，我嘴笨，工作忙，有时候还得跟首长出任务，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你，
我也会对小小好，跟亲闺女一样，”
他把手伸进裤兜，手冻得不听使唤，布包卡在口袋里，拽了两次才掏出来，
“你慢点，没人抢你的。”
“我怕一慢，话又说不出来了，”
他干脆连着棉线一起，把布包双手捧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津贴，还有存折，以后全交给你管，”
张洁低头看着布包，迟迟没伸手，
小赵急了：
“钱不多，我以后还能挣，你别嫌少，我每个月除了买点牙膏肥皂，真没别的花销，
对了，烟我也不抽，酒刚才也说了，我能戒……”
他说得乱七八糟，偏偏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在，
张洁曾经最怕男人喝酒，
前夫每次喝醉，先摔碗，再掀桌子，哪天心气不顺，揪住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那时她总觉得，男人伸过来的手，早晚都要落在她身上，
可眼前这双手冻得通红，捧着的却是他的全部家底，
平时替她扛货、挡流氓，连碰她一下都要先看她脸色，
张洁眼前越来越花，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小赵慌了：
“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要是不愿意，这存折你也先收着，不处对象也能收，我……”
“哪有不处对象还收人存折的？”
张洁带着哭腔打断他，
小赵彻底没词了，捧着布包站在雪里，连肩膀都不敢动，
张洁抬手擦掉眼泪，接过那个红布包，
“好，”
小赵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好，”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想抱她，胳膊都抬起来了，又怕唐突，只能绕着她无处安放，最后，他隔着厚重的军大衣握住她的胳膊，力气大了怕捏疼，轻了又怕她走，
“那咱们这算……算处上了？”
张洁低头把红布包放进怀里，
“你要再喊两声，整个胡同都知道咱们处上了，”
“知道就知道，”
小赵总算找回了点底气，白牙露出来，半天都没收回去，
四合院的木门虚掩着，
秦兰扒着门缝往外看，冷风顺着那条缝直往袖口钻，她还舍不得挪开，
“这铁树开花，动静可真够大的，”
她缩回脖子，搓了搓胳膊，
“就是墨迹死了，有这时间我都能生一回娃了，”
姜晚宁捧着搪瓷杯，
“小赵是个实在人，张洁跟着他，往后只有享福的份，”
秦兰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正房走，
“那是，你们家顾首长带出来的人，别的没学会，护媳妇的德性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提到顾远铮，姜晚宁刚露出的那点笑便淡了，
秦兰看她脸色不对，拉过椅子坐下，
“怎么了？刚才不还挺高兴的？”
“没怎么，可能站久了，腰有点酸，”
姜晚宁把水杯搁在桌上，没去看秦兰的眼睛，
“你这肚子里揣着两个，能不累吗？”
秦兰扶她坐上床，又拿了软枕垫在腰后，
“躺着，别乱走了，我去厨房给你端燕窝，”
秦兰替她盖好毯子，挑帘出去了，
门一合上，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墙上的老挂钟一格一格走着，听久了，闹得人心烦，
姜晚宁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台黑色军线电话上，
到今晚，整整六天了，
一天，两天，她还能劝自己演习忙，纪律严，可···
顾远铮以前出任务，最多三天总会想办法报个平安，自己打不了，也会托警卫连捎句话，
这一次，一点消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