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皇帝去了翊坤宫。
年世兰早早让人备了晚膳，弘耀午后睡了一觉，这会儿正精神，一个人在殿里跑。
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弘耀听见声音，动作一顿，随即立刻转头。
雍正刚进门，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皇阿玛！”
弘耀已经朝他跑过去，小腿倒腾得飞快。年世兰在后面看得心惊：“耀儿，慢点！”
弘耀根本不听，眼看便要撞到雍正腿上。
皇帝已经笑着蹲下，一把接住他：“跑这么快做什么？”
弘耀抱住皇帝的脖子：“皇阿玛！”
雍正脸上的笑一下深了，顺势把他抱起来，重新站起身。
年世兰走过来，笑道：“瞧瞧，一看到皇阿玛来了，就这样高兴。”
雍正看她：“看到朕来高兴还不对？若见了朕不高兴，那才不正常。”
年世兰笑出声。
弘耀眨眨眼，装作听不懂。
他如今一岁多，会跑，会说不少简单的话，又正是最会逗人高兴的年纪。
皇帝每回过来，总要抱着逗一会儿。有时弘耀故意说错一个字，雍正都能笑半天。
今日也不例外。
皇帝抱着他坐下，指着桌上的木马：“这是什么？”
弘耀道：“马。”
“什么马？”
弘耀认真想了想：“红马。”
雍正一看，那木马明明是棕色：“哪里红？”
弘耀坚持：“红。”
年世兰笑得不行：“他这两日不知道为什么，看什么都说红。”
皇帝故意问：“那朕呢？”
弘耀看着他，“皇阿玛。”
雍正顿时笑了：“这回倒没说红。”
弘耀面无表情，废话，他又不是真一岁。
很快，晚膳摆上。年世兰和皇帝坐在桌边，弘耀则坐在专门给他准备的小椅子上。
乳母原本要喂他，皇帝却抬手：“朕来。”
年世兰道：“皇上今日倒有兴致。”
雍正拿过一只银匙，舀了一小勺蛋羹，吹了吹，送到弘耀嘴边。
弘耀很配合地张嘴：“啊。”
雍正看他嚼了两下，又舀一勺。弘耀继续张嘴。一勺一勺，吃得干干净净。
皇帝十分满意：“耀儿吃饭倒省心。”
年世兰笑道：“他从小便这样。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很少折腾人。乳母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雍正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下午的静和。不过抱了一会儿便哭成那样，那哭声到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耳朵发疼。
再看眼前的弘耀，坐得乖乖的，嘴边沾了一点蛋羹，还自己伸手去擦。
雍正心里不免感慨。果然还是这种孩子好，不哭不闹，又会叫人，抱在怀里也不会立刻扯着嗓子哭。
他拿帕子替弘耀擦了擦嘴：“朕记得耀儿小时候似乎也不怎么哭。”
年世兰道：“是。除非饿得厉害，或者哪里不舒服，平日里很少哭闹。”
皇帝点头：“这样才好。”
年世兰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到弘耀的小碗里：“慢些吃。”
弘耀点头：“额娘。”
用过晚膳后，皇帝后来又陪弘耀玩了好一会儿，等孩子困了，才让乳母抱下去。
年世兰坐在旁边，从头到尾心情都很好。
沈眉庄虽然生了公主，可公主再如何也比不过皇子。尤其皇帝今日刚看过静和，晚上又来翊坤宫陪弘耀。
这其中的差别她看得清清楚楚。
年世兰低头喝茶，唇角微微扬起，她的耀儿果然是谁也比不上的。
沈眉庄生下静和以后，宫里唯一还怀着身孕的人便只剩富察贵人。
原本宫里众人的注意力还分散，如今反倒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富察贵人自己更是得意，她的胎如今已经慢慢显怀。每日请安的时候走路都比从前慢些，仿佛生怕旁人看不见她的肚子。
太医虽从未说过男女，她自己却已经认定这一胎一定是皇子。
理由也简单，她爱吃酸的，前些日子又有宫女说她脸色比从前好。富察贵人便越发相信，自己肚子里的一定是阿哥。
住在同一宫里的安陵容，日子自然更不好过。
这一日安陵容刚从外头回来，便见富察贵人身边的宫女堵在门口：“小主，富察贵人让奴婢来问，您这边的银丝炭还有没有？”
安陵容道：“昨日才送来一些。”
宫女笑道：“那正好。咱们小主最近身子怕冷，太医说孕妇最不能受寒。想请安小主先匀两篓过去。”
安陵容脸色微僵，她自己的炭本就不多，内务府的人见她不得宠，送来的份例向来只是勉强够用。
如今富察贵人却开口便要两篓。
宝鹃忍不住道：“富察贵人那边的份例比我们小主多，怎么还来问我们要？”
“宝鹃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小主怀的是皇嗣，自然要紧。若真冻着了，谁担待得起？”
宝鹃还想说，安陵容已经道：“给她吧。”
“小主！”
安陵容看她一眼，宝鹃只能闭嘴。
宫女这才满意：“多谢安小主。”
人一走，宝鹃立刻关上门：“小主，富察贵人也太过分了，她自己的份例明明一样不少。”
安陵容坐下：“她怀着孕，本宫能说什么？”
宝鹃愤愤不平：“怀孕就能欺负人？”
安陵容冷笑：“在这宫里，怀孕还真能让人高一头，你没见她如今连齐妃华贵妃都敢顶撞？”
宝鹃道：“可小主也是皇上的嫔妃，又不是她宫里的奴才。”
安陵容垂眼：“嫔妃也分高低。她是贵人，我是常在。她还有孕，我有什么资格同她争？”
宝鹃一时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小主若真受委屈，可以去告诉皇后娘娘。”
安陵容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过，可这种小事说到皇后面前，皇后最多不过训斥富察贵人两句。之后呢？还不是照旧。
富察贵人敢这样欺她，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安陵容没有分量。若她也是贵人，若她也怀着皇嗣，富察氏还敢如此么？
安陵容想到这里，胸口发闷。
她入宫已经不算短，侍寝也不是一次两次。皇帝喜欢她的歌声，偶尔也会想起她。
可那又如何？想听曲的时候叫她去，想不起的时候便几日不见。
说她得宠，她连个位分都没升，到如今仍旧是个常在。
安陵容忽然问：“宝鹃，你说，皇上为什么就是不升我的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