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院门岗,早高峰的通勤车流涌进来。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非机动车道骑过来,被执勤哨兵抬手拦下。
车架上的烤漆早掉没了,露着一片铁锈,骑起来浑身零件嘎吱乱响,就车铃不出声。
骑车的人五十出头,一件深灰中山装领口洗得发白,脚底下一双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单脚撑地,从贴胸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一翻,职务栏印着省住建厅厅长几个字,又回头瞅了眼那辆铁锈车,愣了一下,啪地立正敬礼。
杨建推着自行车走进一号楼前院。
秘书小贺早等在台阶底下,快步迎上来把车把接了过去。
“师哥,你这有车不坐,怎么还骑这辆自行车?”
杨建摆手说习惯了,就当锻炼身体。
小贺把杨建领进秘书办公室,泡了一杯茶递过去。
“师哥,你先坐会儿,高省长那边还在处理事情,得等一阵子。”
杨建拿眼睛往里间瞟了一下,“贺处长,高老师今天……什么状态?”
“师哥,望山淮滨的事,领导铁定要问。昨晚陈明去纪委自首了,今早厅里传遍了……你心里有个底。”
杨建拍了拍腋下那只磨毛边的帆布公文包,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内线电话响了。
小贺领着杨建推开里间的门。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头,抬起头打量走进来的人。
刚五十出头的杨建,两鬓的白头发比他这个老师还多,浑身上下洗得褪了色。
一个坚守了半辈子,一个栽在三百万上,都是汉大出来的人。
“坐。”
高育良把昨晚陈明留下的那份《地方项目协调会纪要》复印件推过去,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望山县两千亩耕地变性商业开发未见省住建厅备案文号。
“看看这处。”
杨建拿起纪要扫了一遍,张口就来。
“高老师,望山县清河村这片地,测绘编号汉淮农保零三七,省级基本农田保护红线内,容积率上限零点五,只要按规矩来,这块地永远批不下来搞商业开发。”
杨建把纪要放回桌上,“三年前秦敬尧还在淮滨当市委书记,前前后后三次派人往住建厅送规划变更申请,他本人也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要我放行。”
杨建拉开帆布包拉链,摸出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硬皮工作日志,翻到三年前那几页。
“秦敬尧电话里的原话……只要住建厅给望山这片地开口子,淮滨市财政掏钱帮我们厅翻修城南那片八十年代的老家属院。”
“那片家属院是危房,全厅盼了好几年,秦敬尧拿这个做筹码。”
“我带人审核,发现跟当时的耕地保护政策严重冲突,先后签了三道《规划不予核准备案通知书》。”
高育良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三道驳回函都发了,望山那个商业园最后怎么拿到的开工手续?”
“三年前九月中旬,组织部突然一纸调令,派我去外省封闭学习三个月。白天手机上交,跟外头彻底断了。”
“等我十二月结业回厅里销假,望山那两千亩地的变性手续已经办完归了档。”
“回来以后我翻了那三个月的厅D组会议记录,一个字没提过望山的事。淮滨市拿去省国土厅办证的依据,就一份《城建规划联席会抄告单》,绕开了厅长终审环节,打着省直部门协调的名义,违规出的。”
高育良点头,目光落在杨建袖肘上那两块暗色补丁上。
“陈明要是有你一半的定力,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汉大出来的人,外头都在看着。”
杨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老师,您说怎么查,我去办。”
“省府准备成立淮滨城建与债务风险专项核查组,我挂帅,你兼副组长。住建、国土,一切历史档案,你全权调阅。”
杨建把工作日志合上塞回包里,朝高育良点了下头。
帆布包夹在腋下,转身出了门。
……
同一时间,省纪委大院。
田国富办公桌上摊着审讯室连夜整理出来的陈明交代笔录。
白纸黑字画押确认,三年前淮滨市委书记马洪涛亲自坐镇财经协调会,拍板把清河村三千万征地补偿款划走填城东新区的窟窿,当场逼着陈明在拆借单上盖了私章。
他打电话把省纪委副书记王长顺叫了过来。
“长顺,你亲自去趟淮滨,请马洪涛同志来省纪委说明情况。”
田国富把留置令和笔录副本一并递过去。
……
淮滨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马洪涛正在批文件。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
王长顺带着三名纪检干部走进来,把证件亮在桌面上。
“马洪涛同志,有些问题需要你跟我们回省纪委配合说明。”
马洪涛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他两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王书记……稍等,我换件外套。”
马洪涛被王长顺几个人夹在中间穿过走廊。
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又无声无息地合上。
……
上了高速,车速拉起来,两边的护栏往后甩。
马洪涛坐在后排正中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秦敬尧能不能救他。
翻到最后他自己先泄了气,这些年替人跑腿鞍前马后,手里连秦敬尧一张便条都攥不出来。
……
杨建赶回省住建厅,直奔地下档案室。
“把关于海滨市望山县那两千亩土地性质更改的所有档案调出来。”
档案员赶忙把档案全部抱了过来,杨建顺着日期翻看。
他发现当年审批材料里签批人那一页被人撕了下来,只留下一道纸茬。
翻看旁边压着的那本《档案借阅登记表》,上面显示这几天,只有副厅长秦洪来过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