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盯着刘长贵笔录上的那行字,省委有领导关心过望山商业园。
省委省政府排得上号的人,他在脑子里过了下,没对上号。
桌上座机响了,周伯通打来的。
“田书记,有线索了。陈明傍晚六点半离开淮滨市府大楼,没带司机,没回家属院,手机关机超过四个小时。”
“要不要发函请省公安厅协助追踪?”
“不要惊动省厅。”
田国富挂断电话,拨了沙瑞金的手机。
“沙书记,陈明失联了。”
“到我办公室来。”
……
沙瑞金办公室。
田国富把两份口供和三千万临时拆借批复摆在桌上。
沙瑞金翻都没翻那些资料,开口就问陈明人还在不在汉东。
“沙书记,你看要不要让公安厅介入,他们……”
沙瑞金抬手打断,“让赵东来查,动用京州市局的技术手段,绕开省公安厅。”
电话拨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赵东来回了消息。
陈明两小时前进了京州地界,具体落脚点还在排查。
“国富同志,你觉得育良同志会不会为了陈明出手?”
田国富想了会儿才开口。
“以前的高省长会,但现在……我看不透。”
沙瑞金没再往下说,提壶给他续了茶。
“不急,等东来的消息。”
……
夜里十点过,暴雨刚歇。
省委家属院外围的柏油路湿得反光。
陈明竖着夹克领子,避开正门,顺着林荫小道摸到家属院侧墙外。
街角有个公用电话亭,他拨了吴慧芬的手机。
当年在汉大攒下的情分,今天全押上了。
“吴老师,我是陈明……我遇到难处了,求您帮我见高老师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一声叹息。
十几分钟后,高家大门开了一条缝,吴慧芬把陈明领进了书房。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头,“坐。”
陈明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小半。
“陈明,这么晚不在淮滨待着,跑京州来做什么?”
“高老师,望山县委书记刘长贵被省纪委带走了。我怕这事闹大了连累咱们汉大的名声,特地赶过来跟您通个气。”
“刘长贵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县委办给我打的电话,就在我出门之前。”
“那你半夜跑京州来,市委市政府备案了吗?”
陈明停了下,“没来得及汇报,事发突然。”
“没时间报备,倒是有工夫从淮滨开两个多钟头的车跑到京州来?还打给你吴老师走后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高老师……三年前淮滨城东新区工程亏空,市里开协调会定调子,把清河村的三千万补偿款强行划走堵窟窿,划拨单上签字的人是我。当时的情况,马洪涛是市委书记,我一个副市长,不签根本过不了关。”
“三千万补偿款,走的是城投监管户还是征地专户?”
陈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不用答,我替你说。三千万没走监管户,直接从征地专户划进了市级项目资金池,划拨单上盖的是你的私章。”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替你自己找一条活路。”
“高老师,我确实是被逼的。马洪涛当时在会上拍的板子,所有人都在场,我要是当场不签,第二天就得被调离……”
“被逼签了个字值得你大半夜跑我这儿来?”
高育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正对面。
“你伸手了,对吧。”
陈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如果你还想着跟我编故事,现在你就可以走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高育良点了一支烟,就这么静静地抽着。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陈明出声了。
“高老师,我收了三百万,我知道不该收,但当时那个局面我退不回去了,钱全在淮滨老家夹墙里头,一分没动过。”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我救不了你,也不会救你。”高育良看着陈明。
“你还记不记得九二年在滇南的事?”
陈明抬起了头。
“你在毒窝里卧底,为了把情报送出来,挨了一枪滚进山沟里躺了一夜才被战友找到。”
“后来在医院里,同伟去看你,问你当时怎么想的,你是怎么说的?”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我要是拿了这个钱,对不起牺牲的兄弟。
高育良没再往下说。
陈明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
半天才闷出一声来,说不上是哭还是喘。
高育良等他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陈明断断续续地把剩下的事交代了,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复印件。
“马洪涛当时说省里有大领导点过头,但那人从来没露过面。省委办公厅只下发过这么一份《地方项目协调会纪要》。”
高育良接过来翻了一遍,通篇套话,没有任何个人签名。
他把纪要放在桌上,书房外走廊里传来吴慧芬的脚步声。
吴慧芬推门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碗清汤挂面,搁在茶几上,转身出去了,一个字没说。
陈明捧着碗,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停住了。
他把脸别到一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转回来接着往嘴里扒。
高育良没看他,抓起座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同伟,来我家里,陈明在我这。”
挂了电话,他看着埋头吃面的陈明。
“进汉大第一天我就教过你们,法不容情,三百万的账你自己去认清楚。”
二十分钟不到,祁同伟走进书房。
高育良递过一份手写的说明材料,陈明深夜来访坦白违纪问题,经严肃谈话后,督促其投案自首。
祁同伟收好材料,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走吧。”
陈明放下碗站起来,两条腿发软,扶着桌角才站稳。
上了霸道车,祁同伟发动引擎。
他看了眼副驾上缩成一团的陈明,没开口,一路开到纪委大院。
……
省纪委大院门口。
祁同伟的霸道直接刹在起落杆前,降下车窗亮明身份。
“我是祁同伟,送淮滨副市长陈明前来投案自首。”
值班员愣了两秒,抓起电话就往上汇报。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
田国富接到电话,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沙书记,高省长让祁同伟把陈明送到省纪委了。”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田国富赶回省纪委,祁同伟当场把高育良手写的条子递了过去。
“田书记,陈明同志深夜找到高省长坦白受贿三百万,高省长严词斥责,命我亲自护送他来纪委投案。”
田国富接过材料,“辛苦了,同伟同志。”
祁同伟摆了摆手,上了车,霸道调头,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
夜里十一点过,省委家属院。
高育良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陈明留下的那份《地方项目协调会纪要》复印件又翻了一遍。
他翻到附录,“望山县两千亩耕地变性商业开发未见省住建厅备案文号”。
这种级别的规划调整,住建厅备案不可能缺席。
但文件上写的是“未见”。
高育良拿起手机,给秘书小贺发了一条短信。
“通知省住建厅厅长杨建,明早七点半,来办公室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