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谨言走出宪兵队的时候,梅川尧一郎正在城南另一处院子里。
特使遇刺那件事,是军统动的手,这已经查实了。
可动手的人好抓,递消息的人却一直没有下落。
查到最后,线索一根一根断掉,断口整齐,像是有人提前收拾过。
梅川不信这是巧合,苏有德说收到特使消息,都是同一时间,然后特务局做了安排。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提前通知军统,然后刺杀特使,所以倒是排除苏有德。
虽然刺杀特使跟苏有德无关,但私通军统这件事,苏有德也不能排除嫌疑。
至于刺杀特使消息泄露,他有个不好的猜测,他怀疑这里面有日本军官的手笔。
院子不大,正房锁着,厢房改成了看守的地方。
他穿过院子,打开地下室的门。
一股潮气混着铁锈味涌上来,台阶上有一道干掉的黑印。
地下室两边摆满刑讯工具,皮鞭、杠子、火盆、水桶,墙上挂着几副铁钩。
昏黄的灯光中能看清牢房的中间吊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衣服被血粘在肉上,脸白得发青,头垂着,像是没了气息。
梅川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
盯周家的人昨天回来报了信,赵翠花家除了以前和她认识的朋友,倒是没见过其他人。
而且寻找顾行舟的人,是在赵翠花回来之前就开始行动了,难道跟赵翠花没关系,跟周谨言有关。
至于那个十八岁的小女仆,怎么看都不像是地下组织的成员,平日除了买菜做饭没有结识新的人。
“这是狡猾……”
梅川尧一郎自言自语,他目光在顾行舟身上游走,缓缓开口:
“顾行舟,给你说个有意思的事情。”
吊着的人没有动,仿佛没有气息。
“赵翠花回来了。”
梅川盯着他的脸,顾行舟的眼皮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梅川看在眼里,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的下线是谁?”
“赵翠花,还是周谨言,还是你那个小女仆学生?”
他围着顾行舟慢慢转,靴子踩在地上,一声一声。
三天没给水喝,人已经脱了形,可这个人还是不开口。
“你不说也没关系。”
梅川停在他身后,脸上的带着冷笑,
“我能精准地抓到你们,自然也有办法抓到你的下线。”
顾行舟没有抬头,他心里担心不已,赵翠花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又庆幸,还好自己将站长的位置交给斑鸠。
斑鸠智谋出众,肯定能意识到组织里面有叛徒。
“让我意外的是,你都被抓了,你们地下组织还没乱?”
梅川尧一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也带着一点不耐。
顾行舟听着梅川尧一郎的声音,脑子嗡嗡的,他现在意识越来越虚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能沉默,哪怕多沉默一刻,多一刻知道外面的消息。
梅川等了半晌,没有等到一个字,转身出了地下室。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落下。
同一天傍晚,温有才找到了井道礁环的宅子。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让门房通传。
“井道中佐,你可要救我!”
一进门,温有才就弯下腰去。
井道礁环眉头紧皱,一脸不耐烦,
“什么事情?”
“新来的梅川队长,一直在调查特使的事情。”
温有才的手在袖子里发抖,他来这里,一半是被周谨言逼的,一半是自己怕的。
梅川尧一郎这个人头铁,连苏有德都敢动。
真让他查出什么猫腻,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八嘎!”
井道礁环低骂一声,他突然站起来,神色慌张,
“是不是樱岛正仁知道什么,暗中让人调查?”
“不是,不是。”
温有才连忙摆手,小声说道:
“应该就是梅川队长想立功。”
“我还听说,他抓了不少人,只是这些人没被带去特务局。”
井道礁环来了兴趣,嘴角勾起一点笑。
“有意思。”
他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难道这家伙跟樱岛正仁不是一条心?”
温有才不敢接话,井道礁环冷哼一声,
“我知道了,你走吧。”
温有才退出去,走到院里,才敢把腰直起来。
他刚走,井道礁环就对副官说道:
“去请梅川队长来。”
梅川尧一郎刚回到住所,就瞧见井道礁环的人站在门口。
“梅川队长,井道中佐有请。”
梅川迟疑了一下,他和井道没有交情,这个时候来请,不会只是喝酒。
他还是去了。
井道的宅子里,酒菜摆了一桌,屋里烧着炭盆。
“梅川队长,我记得你也是平民出身,真是有缘。”
梅川尧一郎不接话,只是低头应道:
“嗨!”
“樱岛中佐那种世家子弟,不知道我们要多努力,才能和他平起平坐……”
井道礁环说了很多,他说自己当年在关东军怎么熬,说一条腿是怎么丢的,说回国以后会是怎么个光景。
梅川尧一郎一直没有回应,只是端着杯子,酒一口没动。
“井道队长。”
他忽然开口,他眼底带着了然,
“可是为了特使刺杀这件事来的?”
井道礁环脸上的笑意褪下去,手指却攥紧酒杯,
“梅川队长,什么意思?”
“我一直怀疑,特使遇刺,是因为行踪被泄露。”
梅川尧一郎放下杯子,
“我最开始怀疑苏有德,然后是周谨言。可他们都没机会知道特使的行踪。”
他抬起眼,眼底流光划过,
“我猜,泄密的是日本人。”
井道礁环拿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还是一名日本军官。”
梅川尧一郎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了然。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看你派人来找我,我就猜到是你。”
梅川尧一郎胸有成竹,慢条斯理说道:
“你和樱岛中佐的关系,怎么会来请我喝酒。”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井道礁环,
“你可能是为了私怨报复樱岛中佐,但你不该这般藐视军法。”
“这对大日本帝国来说,是多大的耻辱。”
“你的这种行为,不只是窝里斗,更是耽误了帝国统一东亚。”
他说完,脸上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神色。
梅川尧一郎回过神,冷冷说道:
“我是看在你为帝国失去一条腿,又准备回国,否则这件事不会这样算了。”
井道礁环没有说话,他手里的酒洒了一点出来,落在桌布上。
梅川尧一郎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特务局里,谁是你的人?”
井道礁环迟疑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名字。
“温有才!”
“原来如此。”
梅川尧一郎点头,大步离开。
他刚走出巷子,就看见一辆日本军车停在不远处。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樱岛正仁。
樱岛正仁冷冷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车子开走了。
“真是好算计。”
梅川尧一郎低声说道。
从见到井道的人开始,他就被算计了。
能做出这种安排的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
“周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