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宋！”
马平安兴奋极了。三个多月，100多天，他从看见鬼，到收鬼，养鬼，谁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兴奋，多不可置信，多想找一个人好好分享一下。
没有人信他。
张振北不仅不信他，还一次次赶他，厌烦他。
三姑夫还说，张振北亲爹亲妈全都是扔孩子的坏人。
明明不是。
张振北的亲爹明明很爱张振北，死后十几年啊，灵魂都不肯消散，始终跟着张振北。
“叔，这把旗子能养魂，等我把张振北亲爹的魂养的结实点，没准他不仅能晃来晃去，还能说话呢。”
“叔，我现在正拿着咱们县的地名，挨个问那个陈叔叔，看看他到底在哪里当知青，等我问出来了，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肯定能找到振北的亲爹亲妈是谁。”
张七宝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真的要给振北找亲爹亲妈吗？
妈是坏人，爹死了，找到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呢？
还有那个爷爷和姑姑，这么多年了，就是找回去了，能比张家的人对张振北好吗？
上辈子张七宝就看到过很多类似孩子找亲生父母的新闻。
有个孩子，过得特别苦，养父母对他非常不好，他一直想着找亲爹亲妈，觉得只要找到亲爹亲妈了，就一定能得到爱。
过得特别苦的孩子，把这点幻想当成了生命里最后的一点甜。
结果后来真的找到了。
但那个孩子跟亲生父母相处了一段时间，却发现没有爱，甚至当初，他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
没人知道那个孩子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路程。
那个孩子自杀了。
才十七八岁，最灿烂的年纪。
根据陆家的说法，张振北是被自己的亲妈扔掉的。
仅这一点，足以毁灭一个孩子。
幸好有他三姐夫，有他三姐，又有他们张家，振北这孩子自己硬生生扛下来了。
几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每天混在一起，情意深重。
振北这才没有出现多大的异样。
张七宝偷偷检查过张振北的身上，没有自残的痕迹。
那孩子就是个学习狂魔。
但也非常明显的跟其他孩子不一样，甚至跟小无忧不一样。
任何东西，别人不主动给他，他从来不主动拿。
没有张嘴问长辈要过任何东西。
尽量不给人添麻烦。
对小无忧和赵乐乐甚至带着一种本能的迁就和包容。
张七宝怎么会不知道，张振北的种种反应，是一种寄人篱下的懂事。
张七宝奇妙地产生了跟赵大军一样的心理。
他心疼振北这个孩子。
跟血缘无关，只跟振北这个孩子本身有关。
张七宝不想张振北对找到亲生父母这件事，抱着太好的幻想。
一直失去，也就失去了。
得到了再失去，太痛苦了，他怕张振北承受不住。
可在另一个层面里，人都是有根的。
没有根的人，很容易一生都没有底气和归宿感。
一个人可以不去寻根，但至少会想知道根在哪里吧。
张七宝不知道振北怎么想，但如果是自己，哪怕父母是再坏的人，他也想知道，自己是谁的种，从哪里来。
“先去睡觉吧，等你问出来，再另说。”
张七宝脑子里一团乱，不想大晚上面对这么沉重的事。
马平安不想睡。
张七宝直接吓唬他：“你要是在这么昼夜颠倒，你叔我就把你的万魂幡收回来！赶紧去睡觉！”
马平安不甘心，他正处在少年人胆子最大，好奇心最强的时期。
可七宝叔叔，是他相依为命的亲人，他只能听话。
马平安挥了挥自己的小旗子，把虚影收回去，恋恋不舍地走了。
他真的还有好多话没跟七宝叔叔说！
夜，终于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张振北在漆黑的房间里，看着屋子里，外边都再也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光亮。
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亲爹的影子一直跟着你。”
“你亲爹很想你，很爱你。”
“你亲爹姓陈。”
张振北不想听这些话的，可这些话，就像是最奇怪的咒语，他明明不想听，却像是刻刀一样，一字一句往他脑子里刻。
他不想相信马平安，不想相信这荒诞的鬼故事。
他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
张振北一遍遍告诉自己，可是只剩下他小小的一个的时候。
他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他还是会放任自己，去一点点品味马平安的那些话。
所以，他的亲生父亲已经死掉了。
两道冰冷的泪，从张振北的眼里滑出来。
原来，他这辈子，都拥有不了小无忧那样盛大灿烂的爱了。
他的爸爸，已经死掉了。
没有人会接他回家了。
张振北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眼泪肆意横行。
天地如此之大，独他一人，孤零零，无父无母无家。
他一遍遍去想三姑夫的话，他亲缘浅薄，他要自己爱自己。
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孤单一会儿就过去了。
张振北命令自己睡觉，命令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
范仲淹说，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张振北告诉自己，他能做到的。
小小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两只手交疊，平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做出最规规矩矩的样子。
那一窝一窝的眼泪，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克制，不再波涛汹涌，而是静静流淌，无声地流进暗夜。
郸市三月的夜，天干物燥，乍暖还寒。
而津门的三月，海风侵袭，竟零星地飘起了雪。
三月二十八，是陈相达的生日。
陈瑶瑶前一天在供桌上摆了催生饺子，这天晚上自己亲自下厨做了捞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哥，吃捞面了。”
“12年了，你走了12年了，你是不是早就投胎转世了？”
陈瑶瑶30岁，一双丹凤眼极美，人却冷冰冰的。
是那种天生矜贵的傲，让人见了就怯上三分。
不可靠近，不容侵犯。
可私底下，陈瑶瑶其实简单随意的很。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对着外人，她极聪明，会权衡利弊，会果断取舍，会把所有大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那是她的手段和能力。
可私下里，她不想那么累，她原本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哥，你看看你，还是21岁的样子，意气风发的。”
“你看看你妹妹我，这脸上都长褶子了。”
“要是我也永远停在18岁就好了。”
“那年，我18岁，你21岁，你答应我要带个媳妇回家，给我生个小侄女的。”
“说话不算数的臭哥哥！”
陈瑶瑶坐在蒲团上，手指着陈相达的画像，一点一点的。
“你不是说女孩子拿手指着别人说话，不礼貌。我就不礼貌了，你出来打我啊！”
“臭哥哥，你倒是成了救人的英雄，也不想想，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死了，我跟爸可怎么活。”
陈瑶瑶为自己的哥哥是个英雄感到骄傲自豪。
可她的心，疼啊！
父亲老年丧子，一夜白头，至今走不出失去儿子的痛苦。
前途光明的独子啊！
她那时候，才18岁，18岁啊！
陈瑶瑶说了两句，就舍不得责怪自己的哥哥了。
摆出一张笑脸，继续跟陈相达唠家常。
“哥，就你救的那个瘸子。”
“哥，你不知道吧，他家里老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