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账册始终对不上，地方官员很快就开始摆烂。”
韩飞卡在死亡的边缘游走，决定贪一波大的，把这空印案的底层逻辑，给分析透彻，这样一定能够征服规则，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说不定，一波就能拿到十个亿，一生一世花不完！
“走正常程序，永远对不上账，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放弃等待中央核准，开始自行只配本地钱粮！！”
嘶！
在场的都是大明股肱重臣，虽然因为极度的震骇，谨慎地不敢出声，怕触犯了暴怒中的皇帝。
但是，在场的许多人，尤其是常年跟钱粮、账簿、官员管理打交道的户部、吏部等诸位大臣，都对韩飞说的这件事，极为敏锐。
况且韩飞把话点到这个份上，若是再意识不到什么，他们也就真的不配站在这金銮殿上。
自行支配钱粮？
这！
这祸患，似乎要比空白文书盖印，更加严重糟糕！
韩飞感受到身后的微微骚动，甚至有空闲回过头，好整以暇地扫视众人，然后才转过身来，继续看着一脸沉凝的朱元璋，继续说道：
“临洮知府会说，反正南京的批复三年也下不来，今年的粮我先发给临洮卫当军饷，剩下的卖给河州的番商换马，回头我给户部报个“沉船漂没”。”
“广西浔州知府会说，徭役征不上来，我就把田赋折成布匹，就地卖给桂林的商人，拿现银发佐贰官的俸禄。朝廷要问，就说“道路不通，册籍未返”。”
“四川嘉定知府会说，今年的茶税我自己留着修都江堰了，反正等朝廷的驳回文书到的时候，堤坝早修完了。”
韩飞举例，极其精准！
几句话，就仿佛可以把地方官员迫于无奈之下，采取的权宜之计，演绎得活灵活现，甚至他还当众表演那几位地方知府的模样。
三个知府，三个不同的风格，语气，让人仿佛置身事中，代入感极强。
但这看似轻佻的表演中，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危机，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尤其是最看重权力集中的大明皇帝朱元璋，这会儿已是陷入更深的震撼当中，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钱粮问题，竟然可以酝酿出这么可怕的后果！
不用韩飞再说了！
类似的情况，在历史上，已经不止一次发生！
若是继续放任这样的情况发展，很快就会导致许多布政司以下的财政单元，开始逐渐“本地化！”
也就是说！
很多天高皇帝远的知府、知县，在竭尽所能也无法完成正常的财政流程之后，便被迫变成独立的财政单元。
当财政独立……还有什么不能独立的？
或许一开始，他们根本就不是想要造反，而只是被无法完成的朝廷制度，逼得不得不“自己说了算”。
到那时！
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从全面管控，退化到“只管理人事任命”。
可是众所周知！
当没有了钱粮的支撑，所谓的吏治，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道理很简单！
——我都不要你朝廷的钱了，凭什么还要听你朝廷的话？
“老朱，反应过来了？”
“我说你脑子慢，你现在认识到了吗？”
韩飞一点也没打算放过这位大明皇帝，继续冷笑着说道：“这种财政本地化，一旦持续三年以上，就会形成惯例！”
“反正从来都对不上账，按老规矩办就行！到那时候，中央的权威，在财政层面，彻底断裂！”
“来，老朱，我考考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啊？
还有这环节？
朱元璋正陷入沉思，猛地被问题惊醒，甚至有几分狼狈，连忙掩饰住，同时脑子飞快运转。
难道！
地方不遵从中央，渐渐开始形成实际的独立，还不是最严重的？
要知道，很多造反，就是从独立开始的啊！
到那一天，大明边远区域，处处都是独立王国，那还得了！
相比之下，真的……还不如让他们多发点空白文书，来保证每年的税粮审批都能顺畅，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严重问题了。
那么韩飞指的，还有什么？
比地方独立更可怕的……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文武百官也没闲着，都不自觉地跟着韩飞的思路，疯狂拓展脑洞，但能想明白其中关键的，十中无一。
唯有像徐达这样，文武双全，对行军打仗的运转也极为清晰的当代名将，才渐渐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不由得神色凛然，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莫非……
“军粮。”
朱元璋已经先一步开口，神色肃穆至极，目光定定地落在韩飞身上，似乎怎么都想不通，只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怎么就能拥有这么洞察万里的眼光。
只是从一个空白公文，就想到这么远？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朱元璋哪里知道，韩飞凭借的绝不是自己的那点粗浅政治军事理解，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爱好者。
但凭借后世丰富的网络知识，他的背后相当于是站着七百年后的庞大智囊团。
明初四大案之一，空印案，早就被后人分析得透彻干净，每一个细枝末节，都纤毫毕现。
但，朱元璋没有网啊！
虽然我提示了，但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想到了？
老朱还是有点东西的！
韩飞见到神色渐渐恍然的朱元璋，也不禁有几分佩服。
“军粮起运，会出大问题。”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竟有几分落寞。
因为，倘若不是韩飞指出来，这个问题，怕是真的要到了全面爆发，才显现出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到那时……
对朝廷，对百姓的伤害，无可估量！
陛下英明！
徐达等人，也都是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跟朱元璋相对，彼此心照。
可是在场的大多数官员，依然是稀里糊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呵……
这就是我大明官员。
朱元璋见到无数混沌的眼神，不由得暗暗失望。
韩飞是那样令人厌恶！
可是倘若没有韩飞，又到哪再去找这么一位眼光独到的当世大才？
“老朱，可以！有点东西！”
韩飞微笑，冲朱元璋竖起大拇指，知道他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这一刻，朱元璋先是愣怔，随后竟然从内心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呸！
这他娘的，有什么好骄傲的！
咱是皇帝啊！
什么时候，还需要一个末流小官的认可了？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