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玉河水府偏殿里头，水汽格外清凉。
陈清盘腿坐在兽皮软垫上，两截小臂搭在膝盖前头。
那枚泛着淡银色冷光的纤细飞针悬在半空，在她的水神法力浸润下，一寸寸缓缓旋转。
然而她的那双眼睛，压根就没往自个儿的神道飞身上头看。
一张泛着亮光的手机屏幕贴在几案边缘。
陈清两只手捧着下巴，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正对着手机屏幕嘿嘿傻乐。
“啪嗒。”
偏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细的光脚踩水声。
柳青手里端着一碟子新出锅的藕粉桂花糖糕，光着两只脚丫子慢悠悠晃了进来。
他嘴里嚼着半块软糯的点心，一眼就瞧见了缩在桌子后头的女将。
“练功的时候呲牙傻笑，昨晚捡着灵石了？”
柳青一边嚼着点心，一边迈着八字步走到了白玉长案旁边。
陈清吓了一跳，手指猛地一缩，悬空的飞针嗖的一声钻回了她的袖口。
她手忙脚乱把手机往案几底下塞、
“老……老爷，没捡着灵石，属下就是歇息片刻，看个热闹。”
“看什么热闹看成这副呆样。”
柳青把点心碟子往桌角一搁，伸长了脖子，视线直接落在还没熄灭的屏幕上。
手机屏幕顶端正挂着一个粉红色的花哨横幅。
上面明晃晃写着八个大字——霰霰不是仙·人耀传媒。
屏幕右上方那个显眼的“榜一大姐”位置上，正挂着一个顶着水浪头像的账号，名字赫然唤作“清清”。
柳青两只眼睛眨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自个儿的下巴。
“清清？”
柳青转过头，眼神古怪的打量着陈清、
“合着你平日里从水府领的那点供奉，全扔这小破直播间里头去了？”
陈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
“哎呀......也没花多少，随手刷了几个大火箭而已，人间的钱不值钱啊，李勉局长给打了好多好多钱，况且之前也是老爷吩咐的。”
柳青一愣。
“我吩咐的？”
“之前老爷说，想麻痹特异局对咱们的看法，所以让我们买几个手机，刷点低脂的小视频......”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之前还真有这个事儿。
原本他是想着麻痹特异局，毕竟神道水府放在这里，相当于给高层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既然想露出破绽，索性柳青就让府兵们闲来没事刷点低俗的视频，估摸着特异局的监控到之后，表情也很精彩。
“再说了老爷，这主播说话挺有意思的，唱戏杂耍样样精通，下饭得很。”
柳青轻哼了一声，没搭理她的狡辩，仔细打量起屏幕里的那个主播。
只见画面中央坐着一个戴着蓬松栗色假发的长发女子。
脸颊上打着浅红色的腮红，眼睛描得狭长灵动，嘴唇抹着亮晶晶的唇彩。
那主播正对着镜头合十作揖，一口中性带甜的嗓音顺着手机外放喇叭传了出来：
“感谢哥哥姐姐们的支持！喜欢霰霰的点个关注，咱们今天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大家开开心心！”
柳青嚼点心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这脸蛋……
虽然画着浓厚的油彩浓妆，假发也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可那微扬的下巴，还有那双清冷出尘的眼眸轮廓，怎么越看越让人觉得眼熟？
忽的。
柳青眉头猛地一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只见陈清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乐呵的时候，从她天灵盖深处，竟然悄然飘出了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粉红色薄雾。
那是纯正到了极致的情绪欢喜与愿念之气！
那股粉红薄雾顺着陈清的眉心溢出，没有消散在水府大殿里，反而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样，径直钻进了亮着的手机屏幕深处。
顺着那一根微不可见的无线网线，悄无声息涌向了虚空彼端！
卧槽？
柳青嘴里的半截桂花糕差点直接掉在桌子上。
还有这种操作吗？
隔着现代的电子屏幕和无线网线，生生把活人的情绪和信仰当韭菜一样收割？
柳青眼底深处，两团清澈深邃的青金色光华骤然浮现出来。
破妄！
他的神识如同一道细微到了极致的水线，顺着手机里奔涌的情绪网线，逆流而上！
神识穿透了虚空，跨越了数座城市的电磁网络，一路撞进了临市道宫顶楼的那间隐秘暗室里。
在破妄神光的视界当中。
那个坐在电竞椅上的身影背后，轰然撑起了一尊高达数百丈、接天连地的青色神祇虚影！
万木逢春，草木生机！
纯正的东方木德神道正气在暗室深处翻滚如潮，将那些顺着千万条网线汇聚过来的网民情绪愿力，洗练成最纯净的春神生机！
这特么哪里是什么女主播。
这分明就是道宫那位深藏不露的大院长——林霰！
“这小男女孩还是神仙转世？！够变态的。”
就在柳青的神识撞破暗室禁制的同一瞬间。
屏幕里的林霰眼皮微微掀动了一下。
那双透过镜头看着万千网友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极隐蔽的狡黠笑意。
她显然在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柳青顺着网线摸过来的神识。
然而这位春神娘娘连半点慌乱的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反而顺手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抓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用竹篾和花布糊成的民俗道具——大红旱地假驴！
林霰熟练地把假驴套在腰杆上，两只手提起缰绳，右手甩起一根缠着红绸的细皮鞭子。
她从电竞椅上蹦了下来，在镜头前头踩着碎步，晃晃悠悠表演起了民间传统的跑旱船骑假驴！
一边骑着纸驴在补光灯前头乱晃，林霰一边凑近麦克风，嗓音拔高了三分。
“哎嗨！感谢直播间各位父老乡亲的抬爱！”
“主播今天给大家整点硬核非遗绝活，骑驴赶集！”
“对面的那位陈家庄道友！那还愣着干什么呀？！”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赶紧把免费的赞点一点，有什么上什么，支持良心主播！”
这一嗓子喊出来，公屏上的弹幕瞬间刷得几乎卡顿：
“卧槽！主播今天画风突变啊！怎么开始骑驴了！”
“陈家庄道友是谁？榜一大姐的亲戚吗？”
“哈哈哈这假驴颠得真有灵性，主播太接地气了！”
偏殿里头。
柳青站在白玉案几前，整张脸僵硬得要命。
他那两只小脚丫子抠着地面，嘴角不受控制的连续抽搐了好几下。
卧槽，这老女人简直是把面子扔在地上用脚踩！！！
真能豁得出去啊！！
堂堂神仙转世的大能，居然在凡人的直播间里套着个纸驴蹦迪，还特么当着万千网友的面隔空冲自己索要打赏！
陈清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拉了拉柳青的衣角：
“老……老爷，霰霰主播刚才喊陈家庄道友，是不是在跟咱们打招呼啊？”
柳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陈清的肩膀轻轻拍了一记下。
“给她刷点吧。”
陈清愣了一下、
“啊？”
“啊什么啊，本王让你刷！”
柳青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的一挥小手：
“把那个什么满天飞的金色大火箭，还有最贵的跑车，连刷十个！”
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
陈清眼睛瞬间亮堂了起来。
有了自家龙王老爷的首肯，她手指头点在屏幕上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嗖！嗖！嗖！”
伴随着一阵绚烂至极的金色特效，十座巨大的星空火箭直接霸占了整个直播间的屏幕中央！
直播间的人数一下子冲破了五万大关。
屏幕里的林霰手里皮鞭挥得更欢实了，骑着假驴转了个大圈，冲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哎呀！感谢我清清妈妈送来的十连大火箭！”
“祝陈家庄的各位道友仙福永享，水运亨通！”
“家人们把牌面打在公屏上，给清清妈妈点点关注！”
“感谢清清妈妈！！！”
看着屏幕里那个颠来颠去的纸驴脑袋，柳青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白玉案几上。
他扶着案台揉了揉眉心，发出一阵极无语的叹息。
靠着网线隔空收割千万凡人的情绪愿力来修炼，这神仙下凡搞业务的套路，真是一代比一代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