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水府,龙宫正殿。
柳青半阖着金色的眼睛,懒洋洋的趴在灵泉里。
水府图在他面前展开,一副清晰的画面正浮在水面上。
画面里,正是趴在荒滩上,对着河水喃喃自语的方放。
“老爷。”
沈砚拿着一本刚整理好的水册,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已经在河边待了七天了。”
他看了一眼画面。
“每日除了喝水,就是对着河水磕头,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清也走了进来。
“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
她撇了撇嘴。
“要我说,直接一枪挑了,扔河里喂鱼,省得污了老爷的地界,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老爷不是布下了姐姐吗?”
“他不是普通的瞎子。”
柳青睁开了眼睛,淡淡的说。
“他身上,有神性的底子。”
“神性?”
陈清和沈砚都愣住了。
“这人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浑身上下连二两灵气都挤不出来,哪来的神性?”
陈清一脸不信。
“他本是天上星君,壁水貐的转世之身,否则本王怎么会把他给放进来?”
柳青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壁水貐?”
沈砚手里的水册都差点掉地上。
“那不是上古天庭里,掌管天下水泽沟渠的正神吗?”
“正是。”
柳青点点头。
“可他怎么会……”
陈清也惊呆了。
“星君蒙尘,流落凡间,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被俗世的贪念迷了眼。”
柳青看着画面里的方放,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听梦馆那净瓶里的佛门业火香灰,烧掉的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半辈子积攒下来的业障。”
“他如今这番悔悟,也不是对着河水,而是对着自己的前世今生。”
“那……老爷,您是故意把他引到这来的?”
沈砚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不错。”
柳青没有否认。
“天道有缺,秩序重建,这些旧日的神灵,也该归位了。”
“我这玉河水府,想要连通济水故道,重现上古四渎的荣光,光靠我一个,还远远不够。”
“这壁水貐,正好能补上我这水府里最缺的一环。”
柳青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这番磨难,是他必须经历的。”
“等他把这身尘埃洗干净了,自然就能想起自己是谁。”
“你们两个,谁也不准去打扰他,更不准插手。”
“是!”
陈清和沈砚连忙躬身应道。
……
又过了三天。
方放眼眶里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每日依旧捧着河水洗眼,但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那个精瘦的汉子,而是一个身穿星袍,面容威严的神将。
他站在九天之上,俯瞰着人间的大江大河。
无数条细小的水脉,如同蛛网一样,遍布大地。
就在他醒来的一瞬间。
他那双瞎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动了一下。
“谁?”
方放吓得一个激灵,从沙地上坐了起来。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错觉吗?”
他正疑惑着。
一个极细微的,像是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这里的水气好纯净啊……”
“是啊是啊,比咱们以前待的地方好多了。”
方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在说话?”
他惊恐的喊道。
那两个声音停了一下。
“他在跟我们说话吗?”
“好像是。”
“你能听见我们?”
方放愣住了。
这声音……好像是从自己脑袋里传出来的。
不。
更准确的说,是从自己那双瞎掉的眼眶里传出来的。
“你们……你们是谁?”
方放颤抖着问。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这里是哪里?”
方放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里是……你的眼睛里?”
那两个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方放彻底懵了。
自己的眼珠子不是被佛火烧坏了吗?怎么会生出两个会说话的东西?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
他“看”到了。
他没有用眼睛看,但他的脑海里,却清晰的浮现出了一副以灵气构成的抽象画面。
“这……这是……”
方放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
“是我们让你看到的呀。”
“我们能看到这些发光的东西。”
那两个稚嫩的声音,在他的眼眶深处,再次响了起来。
方放彻底傻眼了。
他那双瞎掉的眼珠子里,竟然住进去了两个会说话的东西?
“你们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哆哆嗦嗦的问。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啊。”
其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回答。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抱怨起来。
“我这边好黑啊,就一个小小的眼珠子,什么都没有,太无聊了。”
“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一样,黑乎乎的,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根本没把方放这个“房东”放在眼里。
“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先开口的那个声音提议道。
“这里宽敞一点,咱们还能说说话。”
“好啊好啊!”
另一个声音显得很高兴。
“可是中间有堵墙,我过不去啊。”
“没事,我帮你!”
那个声音信誓旦旦的说。
“我把墙给你凿开!”
“凿墙?”
方放听得一头雾水。
这眼眶里头,哪来的墙?
还没等他想明白。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他鼻梁骨最深处响起。
“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钻心剧痛,像是烧红的钢针,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方放眼前一黑。
整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沙地上,彻底晕死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放才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过一样,疼得快要裂开了。
尤其是鼻梁和右眼的位置。
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右眼眶,竟然变成了一个空洞洞的窟窿。
眼珠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