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喘过气来,巷子口就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那姓方的瞎子在这呢!”
一声粗暴的厉喝炸响。
方放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黑市蛇头赵疤拉的声音。
“方放,你他娘的胆子挺肥啊!”
脚步声迅速围了上来,两只臭烘烘的大脚直接踹在方放的肚子上。
“砰!”
方放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两米,捂着肚子哇的吐出一口酸水。
“赵……赵老大……”
方放哆嗦着求饶。
“别喊我老大!”
赵疤拉一脚踩在方放的脑袋上,鞋底狠狠碾着他的脸颊骨。
“你跟老子吹嘘你的灵目天下无双,拍着胸脯保证能探出听梦馆的底细!”
“老子把定金都预支出去了,结果你倒好,惊动了听梦馆的护法禁制!”
“现在黑市的大顾主向老子索赔,三十块中品灵石!”
“你这条贱命卖了都赔不起!”
方放疼得直哼哼。
“赵哥,我瞎了……我真的瞎了……”
“老子管你瞎不瞎!”
赵疤拉伸手在他怀里粗暴的掏了一圈,把那装着几十块碎灵石的破布袋子一把抢走。
“这点碎灵石当利息都不够!”
“你这双贼眼废了,往后连条看门狗都不如,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把他的腿打折,扔出城去喂野狗!”
旁边的几个打手抽出一根包铁的木棍。
“住手!”
方放疯了一样尖叫,双手胡乱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猛的朝前头扬了出去。
“砰!”
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水泥地面上,碎石飞溅。
方放借着这股疯劲,连滚带爬的往旁边死胡同里钻。
他在这里混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认得每条下水道和死角。
“狗东西还敢跑?追!”
后头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方放什么也瞧不见,全凭耳朵和双手的触觉在黑暗里亡命狂奔。
他的衣服被铁丝网撕烂,手掌在碎玻璃上划出大口子,血流了一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头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方放一脚踩空。
“扑通!”
整个人顺着陡峭潮湿的土坡滚了下去,重重砸在一片冰凉潮湿的沙滩上。
腥咸冰凉的水沫子,扑打在他的脸上。
方放浑身骨头散了架一样,趴在沙泥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眼睛里的白膜越来越厚,像是两块滚烫的生铁嵌在肉里,一抽一抽的钻心疼。
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干得要冒烟。
“水……水……”
他伸出满是烂泥和血口子的手,艰难的往前爬。
手指终于碰到了冰凉的流水。
方放顾不上泥沙,捧起一把水就往干瘪的嘴里灌。
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不仅甘甜,而且透着一股温和纯正的生机。
那股生机一进肚子,竟然把他快要冻僵的身子慢慢暖了过来。
就连眼眶里那灼烧般的剧痛,碰到了顺着经脉流转过来的水气,都似乎减轻了半分。
“这水……不一样……”
方放猛的抬起糊满泥浆的脸。
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但他的耳朵能听到。
哗啦,哗啦。
宽阔平稳的水浪拍打着河岸,水汽里透着一股浩瀚而森严的秩序感。
没有妖气的血腥,也没有邪煞的阴冷,反而像一座巍峨高耸的神庙,庇护着这片天地。
“陈家庄……玉河……”
方放脑子里猛的闪过一道亮光。
邻市黑市里早就传疯了,玉河水脉里住着一位真正得了天命封敕的水府龙王。
那位神明刚刚化蛟度过天劫,连各路金丹大妖都不敢在此放肆。
“我逃到玉河了……”
方放趴在河滩边上,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他两只空洞坏死的眼睛对着水面,眼泪混合着污血大颗大颗的砸进水里。
“龙王爷……救救我……”
方放把脑袋死死埋进潮湿冰冷的泥沙里,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偷窥了……”
“救救我……”
......
玉河荒滩上。
方放趴在冰冷的沙泥里,一动不动。
腥咸的河风刮过,吹得他破烂的夹克呼呼作响。
眼眶里那股子灼烧般的剧痛,像是两根烧红的铁钎,一下一下往他脑子里钻。
疼。
疼得他想死。
可他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
方放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朝着河边挪过去。
他已经在这片荒滩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了。
饿了就喝几口河水,困了就趴在沙子上睡。
黑市的赵疤拉没再追来,估计是以为他早就死在哪个角落喂了野狗。
方放捧起一把冰凉的河水,小心翼翼的往自己那双已经彻底瞎掉的眼睛上浇。
清凉的水流过,眼眶里的剧痛,竟然真的能减轻那么一丝丝。
虽然只是一丝丝,但对方放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一天,两天,三天。
方放什么也不干,就守在河边。
每日天一亮,他就捧起玉河的水,一遍一遍的清洗自己那双废掉的眼珠子。
他不再奢望能重见光明。
道宫的大夫都说了,他这双眼是遭了佛门至宝的惩戒,是因果报应,神仙难救。
他认了。
夜里,方放蜷缩在冰冷的沙滩上,听着哗啦啦的河水声。
半辈子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
他想起自己从小就仗着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偷看邻家寡妇洗澡。
想起自己为了几块下品灵石,把一个散修藏匿的洞府位置卖给了仇家,害得那散修一家老小全被灭门。
想起自己窥探听梦馆的秘密,纯粹就是为了那十块中品灵石的悬赏。
贪。
他这辈子,就活在一个贪字上。
贪财,贪色,贪小便宜。
如今,报应来了。
这双让他得意了半辈子的贼眼,终于把他自己给坑死了。
“我错了……”
方放趴在河边,脸埋在湿漉漉的沙子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错了……”
他不是在求谁。
只是在跟这条浩荡的玉河,跟这片冰冷的天地忏悔。
“我不该贪……不该用这双眼睛去害人……”
“我活该瞎眼……我罪有应得……”
眼泪混着血水,从他那双蒙着厚厚白膜的眼眶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的砸进河水里。
这悔过,是真心的。
不为求生,不为复明。
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将死之人,对自己这荒唐半生的最后一点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