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看得很清楚。
这条线不像第四哨那样往东北深山去,而是藏在玉河源头下方。若不从青屏山泉与玉河一起查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条线,之前的水图上没有。”
沈砚点头。
“后来水文册也没有了。”
柳青问,“你还知道多少?”
“历代河伯、井神、山神之间的祭祀边界,玉河二十七座旧桥,十三段古堤,三处支脉改道。”
沈砚顿了顿。
“还有一些被人抹过的香火庙谱。”
柳青看着他。
“你这样子,看起来不擅斗法啊。”
“老夫生前只会写字查账、顺便修订县志。”
“死后呢?”
“好像多了点文气护体吧,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就足够了。”
闻言,沈砚抬头。
随后柳青收起水府图。
“现在本王的水府缺一个能管文册的人。你先把玉河旧图补全,把山水祭祀边界也列出来。”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
“若将来水府立文职,老夫有一个条件。”
青屏紧张地扯了扯衣角。
柳青看了他一眼,“说。”
沈砚站在破败正堂中,残魂淡薄,声音却很坚定。
“文册不得作假。”
“不得替权贵改水。”
“不得掩去灾情。”
“若大人做不到,老夫宁愿继续守这座破院。”
柳青没有反驳,几乎是。
“可以。”
沈砚盯着他。
“大人的一句话,便算数吗?”
柳青金瞳落下。
“本王的规矩,可轮不到凡人来置喙,什么权贵在我这里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本王也不靠他们存活。”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拾起那支残笔,把写满玉河旧道不可废的纸叠好,压在砚台下。
“那老夫先补旧图吧。”
“青屏。”
小山神立刻抬头。
“我在。”
“这处院子在你山里,先护着吧。”
青屏用力点头。
“我绝对不让黑熊靠近一分一毫。”
沈砚看了她一眼。
“黑熊?”
青屏小声道:“它说泉眼是它的,它要再敢过来,我直接扒了它的皮!”
沈砚皱眉。
“胡闹,山泉归山,山中生灵可用,不可强占。”
青屏眼睛亮了。
“你也这么觉得啊?”
“此事应写入山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山是大家的!”
柳青看着一鬼一神,忽然觉得文将军这事,可能比他想得更合适。
正堂内,系统提示忽然浮现。
“先不册封。”
柳青看着系统浮出的提示,尾尖在水府图上一点,青金水纹便把那行字压了下去。
这老头还没过他的考察期呢。
......
等水身散去,龙宫议事殿内只剩灵泉流动的声音。
陈清闭关筑基去了。
北岚河一战,她被白蛟逆流破阵,表面没说什么,实则直接破防,第一她修为低,第二阵法没起到太大的作用。
此刻四十府兵便散在演武场上,按照陈清闭关前的要求,除了日常巡水之外,便要勤加演练阵法。
柳青一眼扫过去。
有鱼妖,有蟾妖,有水鼬一类的小妖,也有几只从旧水渠里迁来的水怪。个个拿着水叉、短枪,站得倒挺齐。
只是齐归齐。
真打起来,全靠一股莽劲。
柳青抬其尾巴,灵泉中飞出一滴水气。
那水气落到演武场中央,转眼化作一条灰白逆流,水势不大,却带着北岚白蛟那种倒卷河床的路数。
“结阵。”
府兵们立刻散开。
前排十妖举叉硬顶,中排十妖往两侧包,后排二十妖催动水纹补阵。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柳青尾尖轻轻一弹。
灰白逆流贴地一钻,绕过前排水叉,直接冲进中排脚下。
“啊!”
一只黑鱼妖被水势掀起,在半空翻了两圈,砸到旁边蟾妖身上。
阵形当场歪了。
前排回头救,中排各自乱闪,后排想补,却找不到缺口。
灰白逆流再一卷。
四十府兵倒了二十七个。
剩下十三个勉强撑着,也被水流拖得东倒西歪。
柳青收回水气,语气中难免失望。
“就这样?”
一只水獭妖爬起来,低着头不敢吭声。
另一名府兵小声辩解,“龙王老爷,这水太怪了,不该从脚下钻。”
“敌人打你,还要先问你习不习惯?”
那府兵立刻闭嘴。
柳青又凝出一滴水气。
“再来。”
这一次,府兵们学聪明了,前排没全压上去,留了几把水叉守脚下。
灰白逆流被挡了一瞬。
他们刚露出点喜色,水势便从两侧分成三股,绕过阵脚,直冲后排。
后排一乱,整座阵又塌了。
“停。”
柳青的声音不重,演武场却安静下来。
府兵们满身水痕,谁也不敢抬头。
“你们以为阵法是什么?”
没人答。
柳青点了一名鳅妖。
“你来说。”
鳅妖缩着脖子。
“站在一起,力气大些?”
柳青差点被气笑了。
“那叫抱团挨打!一群蠢货!”
府兵们头低得更深。
柳青没再急速骂。
水府刚成,府兵也才脱了野妖习气。让他们一夜之间变成神军,本就不现实,而且妖怪的灵智不是一天能够增长的。
只是陈清不在,没人能真正带阵。
又过两日,青屏山旧院那边传来水符。
沈砚补完了第一册水文。
柳青打开龙宫水门。
淡白文气先入殿,随即是一道瘦削魂影。沈砚仍穿旧衫,怀里抱着三卷水册,站在龙宫门口停了片刻。
青屏在后头探头探脑。
“沈先生,你快进去呀。”
沈砚低声道,“神府正殿,不可乱闯。”
柳青开口。
“进来吧。”
沈砚这才跨入殿中。
龙宫威压压在他身上,他魂体晃了晃,却没有退。
“玉河源头、旧涵洞、北岚支脉的初册,老夫已经补成。”
“放上来把。”
水册展开。
一条条旧水道在殿中浮现,比水府图上原有的脉络更细。哪里曾经改渠,哪里适合建堤,哪里不能截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柳青看了片刻。
“你来得正好。”
他抬爪一挥,演武场的景象浮在殿中。
四十府兵又在试阵。
结果不出所料。
灰白逆流一冲,阵脚又乱了起来。
沈砚看不懂斗法,眉头却慢慢皱起。
“他们为何站在河势正面?”
一名府兵不服气,隔着水幕嘀咕。
“不站前面怎么挡?”
沈砚看向柳青。
“大人,这不是治水,是堵水。水弱可堵,水强则溃。”
柳青来了兴致。
“那你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