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雷尔说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笑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在等我自己学会。如果他一上来就手把手地教,那我就永远也记不住。”
法雷尔这时候看向了林德,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所以,郑家的少爷,他不是没有能力。你只是想给他找个能看着他自己打结的人,我说的对吗?”
法雷尔的这话,虽说是有些推婉的意味在里面,但细细想来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嗯……算是吧,”林德并没有否认,不过随后,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但这只是其一。”
法雷尔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其二,便是“不能”,”林德说,“郑爷现在是有大明朝廷官职的人,游击将军的头衔虽然是个虚的,但私掠的行为,在官家终究是个大忌讳,一旦上纲上线,也难免不被他人所诟病。”
林德这时又停顿了一下,伸手做出了一个请托的动作。
“所以吗,如果这件事能够由法雷尔先生出面,悬挂的是法雷尔先生的旗,郑家也就不会被卷进来。就算荷兰人要追责,那也只是葡萄牙人的行径,朝廷便不会过问。”
法雷尔听完,同样是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看向林德,目光里又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所以,你也是想利用葡萄牙与荷兰的敌对关系,然后又趁着我们葡萄牙人因天主教的立场而在日本遭到排挤的契机,将你们的私掠行为包装为复仇行径?”
“呵,你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心眼却是极多。不单单是把我跟郑森都编排好了,就连各方势力的关系,也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了啊?”
林德没有接话,法雷尔则又嗤笑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嘲讽:“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一切都还得等……”
正当他们还在商议事情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甲板传了进来。
“船长!船长!荷兰人……是荷兰人!”
林德和法雷尔此时也顾不上继续攀谈,立刻是起身奔出了船长室。
只见此时,甲板上一下子涌出了许多人,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郑森也一同来到了船舷边,他们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两艘荷式盖伦船的轮廓。
虽然同样都是盖伦船,但那两艘荷兰制式的,却明显比“法雷尔号”看着要大出不止一圈。
最奇怪的是,对面主帆上居然没任何的标志。
郑森眯着眼,远眺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是冲我们来的?”
眼下,也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法雷尔这时从袖口掏出了一柄望远镜,展开,只见他一边看,一边神色渐渐是凝重了起来:
“该死……是武装帆船!炮比我们多,看来……是专门来找我们晦气的!”
而林德这时,凭着目视,又看见了其中一艘船艏的位置上,好像有一个令他熟悉的身影……
“能绕过吗?”郑森问。
“绕不过的,郑公子,”法雷尔一边说,一边把望远镜交到了林德手里,“他们是有备而来,那船比我们的快,还是全副的武装。”
就在这时,那两艘舰船好像也发现了他们,居然也开始朝他们这边转向过来,就像是在确认目标。
片刻后,其中一艘的主桅杆上,升起了一组旗语信号——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语。
法雷尔认得:“他们想让我们停船!”
“是李魁奇!”林德这时也收起了望远镜,并斩钉截铁地说道,“李魁奇彻底投靠荷兰人了,看来……应该是荷兰人知道我们要来长崎,所以授意了他,让他来截我们的道!”
“你确定?”郑森不由又是一愣。
其实,郑森之所以不敢相信,更多还是因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前段时间还能在义寨“把酒言欢”的李魁奇,这一刻,却已经成为了自己和郑家的死敌了?
这种身份关系的切换,虽说是早有预兆,郑森也其实多少有些心理预期,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和困惑。
好歹当年都是一家的,郑森也管过叫他一声叔,如今却又为何是要以命相搏呢?
“不会错,他那种站姿,我看一次就绝对忘不了。”林德回答道,“大员码头上,他当时堵我时,就是那样站的。”
而林德和法雷尔的这些话,却让甲板上所有人都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已经避无可避。
法雷尔也不再犹豫,直接下达了迎战的指令:
“既然被盯上了,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各位,左满舵,抢风!把船艉对准他们,后膛炮准备。”
一时间,甲板上所有水手都立即忙碌了起来。
法雷尔则快步走下艉楼,推开了另一扇舱门,让人从里面拖出了一门后膛炮。
“哈,这宝贝,可是我年轻时从葡萄牙海军的仓库里偷出来老伙计了,”法雷尔拍了拍炮管,“虽然不比现在的炮好使,但我用它却是用惯了的。这门炮,还专门打过奥斯曼人的浆帆船呢!”
他弯下腰,从炮位旁边的弹药箱里翻出了几枚炮弹。
这不是普通的圆弹,铁球的两侧各装有一根细铁杆,整枚炮弹像一根加粗的哑铃,两根细铁杆的中间部位用铁链相连。
法雷尔抬了抬头,看向郑森,好像是与他在那解释道:
“这是链弹,不过这是我自己专用的,是专门用来打断对方的桅杆,然后……哈哈,好让自己逃跑!”
就在法雷尔一边跟他们两个开着玩笑,一边装弹的时候,与此同时,双方的第一轮远程炮击已经开始了。
荷兰人的船艏炮抢先响了。
但是没打中。
炮弹直接落在了“法雷尔号”的周围,激起了一排几米高的水柱。
法雷尔的船在波涛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法雷尔没有理会,单膝跪在后膛炮的炮位后面,闭上一只眼,手指搭在炮身上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这时,船身被浪花拍过,再一次的晃动,而法雷尔居然借着这一股颠簸,直接拉下了火绳。
后膛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炮管后座,链弹旋转着飞出。两枚铁球腾空而起,在空中被铁链扯开,朝着荷兰船只的前桅杆飞驰而去。